我不禁想起了從前德·埃皮奈夫人告訴我的他的道德綱領,她自己也奉行那套綱領。綱領只有一句話:人的唯一義務就是在所有事情上追隨自己的意愿。第一次聽到這種道德觀念,我真是感慨萬千,那時我只把它當作一句戲言。然而,我很快便看到,他的確將這種觀念作為自己的行為準則,后來讓我深受其害的很多事都可以證明這一點。狄德羅也不知道多少遍和我提起過這種信條,不過他從來沒有對我多加解釋。
我想起數(shù)年前就有人再三提醒我,說此人虛偽,擅長將他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中,尤其有人警告我說他不喜歡我。我想起了德·弗蘭格耶先生和德·舍農(nóng)索夫人講給我聽的幾件小事,這兩個人都有些瞧不上他,而且他們應該比較了解他的為人,因為德·舍農(nóng)索夫人是已故德·弗里森伯爵的密友德·羅什舒亞夫人的女兒,德·弗朗格耶先生當時與德·拉·波立尼亞克子爵交游甚好,格里姆剛剛進入皇家宮殿的時候,德·弗朗格耶先生已經(jīng)在那里住了很久。全巴黎都知道,格里姆在德·弗里森伯爵去世后表現(xiàn)得痛不欲生,因為他要維持遭到菲爾小姐冷遇后贏得的名聲,假如我當時眼光更透徹一些,原本比任何人都更應該識破他沽名釣譽的虛偽伎倆。他被人拖到德·加斯特利公館,在那里擺出如喪考妣的樣子,裝得惟妙惟肖。每天早晨他都到花園里去哭個痛快,只要有人能看見他,他便用浸透淚水的手帕捂著眼睛,一轉(zhuǎn)進他以為沒人的小徑,便登時把手帕塞進口袋,抽出一本書來讀得津津有味。這番模樣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整個巴黎,不過也很快就被遺忘。連我自己也很快忘了這事,可是一件與我有關的事情偏偏又讓我想了起來。我住在格勒內(nèi)爾街的時候躺在床上病得要死,而他當時住在鄉(xiāng)下。一天早晨,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看我,說他剛從鄉(xiāng)下趕來??墒菦]過多久我就得知,他前一天晚上就到了巴黎,還有人在戲院里碰見他了。
這類事情不勝枚舉,最讓我感慨納悶的是,我怎么這么晚才看清格里姆的為人。我把我所有的朋友無一例外地介紹給他,他們都成了他的朋友。我當時和他形影不離,不愿意看到哪戶人家歡迎我卻將他拒之門外。只有德·克雷基夫人拒絕接待他,而我從此便不再去看她了。格里姆自己也交了一些朋友,有些是憑他自己的交游,有些則是通過德·弗里森伯爵的關系。在他這些朋友中,沒有一個后來成為我的朋友。他從來沒有提起過至少讓我和他們見面認識一下。我有時在他家里遇到他的那幫朋友,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有過一絲友善的表示。就連德·弗里森伯爵也是如此。格里姆住在伯爵府上,我若能因此與伯爵有一點來往,自然會很高興。德·弗里森伯爵的親戚德·舍姆貝格伯爵也從沒給過我好臉色看,而格里姆與德·舍姆貝格伯爵的關系更加親密。
不僅如此,我介紹給他的我自己的朋友,在認識他之前個個都與我親密無間,認識他以后全都態(tài)度大變。他從不把他的朋友介紹給我,我卻把我的朋友全介紹給他,結(jié)果他又把我的朋友統(tǒng)統(tǒng)奪走。我們的友誼結(jié)出的果實尚且如此,那么仇恨又會結(jié)出怎樣的果實呢?
就連狄德羅早先也曾多次警告過我,說盡管我對格里姆信任有加,但這個人并不是我的朋友??墒呛髞?,當?shù)业铝_自己也不再是我的朋友的時候,他卻換了一套說法。
我處理當年那幾個孩子的辦法不需要任何人協(xié)助。我把這事告訴朋友們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讓他們知道這件事,以免他們高看了我,把我想得比實際中要好。我一共告訴了三位朋友:狄德羅、格里姆和德·埃皮奈夫人。其實我最應該告訴的是杜克洛,可我偏偏就沒有告訴他,結(jié)果他還是知道了我的秘密。是誰告訴他的呢?我不得而知。這種背信棄義的事不太像德·埃皮奈夫人所為,因為她很清楚,如果我和她一樣背信棄義,我有的是辦法狠心報復她。這樣一來就只有格里姆和狄德羅了,他們倆當時在許多事情上都沆瀣一氣,尤其是在對付我的事情上。因此極有可能是他們共同的陰謀。我沒有把我的秘密告訴杜克洛,因此他沒有保密的義務,完全可以到處去說,然而他反而是唯一為我保守秘密的人。
格里姆和狄德羅處心積慮要把兩位女家長從我身邊拉走的時候,也曾大力鼓動杜克洛上他們的賊船,但他卻極其厭惡地拒絕了。我在事情過去之后才從杜克洛那里得知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時我先是從戴萊絲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足以看出他們在策劃不可告人的密謀,看出他們即使不是想和我對著干,也是要擺布我,至少是有事瞞著我,再不然就是想讓這兩個女人充當實現(xiàn)某種陰謀的工具。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不光彩的事,杜克洛的反對就是最不容辯駁的證明。誰愿意相信他們那么做是出于友誼,就盡管去相信吧。
這份虛偽的友誼讓我在家里家外一樣諸事不順。幾年來他們不斷和勒瓦瑟太太嚼舌頭,明顯改變了這位夫人對我的看法和態(tài)度,這種改變當然不會對我有利。他們鬼鬼祟祟的密談里究竟都談了些什么?為什么遮遮掩掩?難道和老太太談話如此有趣,讓他們欲罷不能嗎?或者如此重要,必須守口如瓶?這種密談一直持續(xù)了三四年,起初我只覺得可笑,現(xiàn)在轉(zhuǎn)念一想,不禁心下一驚。如果那時的我就知道老太婆為我準備了什么,那我恐怕就不僅僅覺得驚異,而是細思恐極了。
盡管格里姆在外面大肆吹噓他對我的熱切情誼,可是從他對待我的態(tài)度中實在難以看出他的熱情,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事情上得到過他的半點好處。他口口聲聲所說的慈悲心不但對我無益,反而讓我受罪。他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斷送了我謀生的財路:他到處說我謄抄樂譜的水平極差,錯漏百出。我承認,他在這一點上說的倒是真話,可是這也輪不到他來說啊。他自己另找了一個謄抄人,把他能拉走的客戶一個不留地從我身邊拉走,以此證明他并不是血口噴人。人們簡直可以說,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我依靠他,仰仗他才能生活,為了把我逼上他希望我走的那條路,他不惜斷絕我所有的謀生之道,不逼我就范絕不甘心。
仔細想清楚這一切以后,理智終于讓我意識到,不能再像原來那樣凡事都替他著想了。在我看來,他的為人至少是很可疑的。至于他的友誼,我可以斷定那都是虛情假意。于是我決心不再見他。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德·埃皮奈夫人,列舉了許多不容置辯的事實憑據(jù),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具體是哪些事了。
德·埃皮奈夫人極力反對我的決定,可是又不知該如何反駁我提出的種種依據(jù)——她還沒有和他商量好如何回應。第二天,她沒有親自勸說我,卻交給我一封他們倆一起寫成的巧言令色的信。她在這封信中替他辯護,只說一切都錯在格里姆內(nèi)斂的性格,對具體的事實卻一字不提,還指責我實在不該懷疑格里姆對朋友背信棄義,最后勸我和他言歸于好。這封信(信函集a,第四十八號)讓我拿不定主意。后來我們又見面談了一次,與第一次談話相比,這次她是有備而來,把我完全說服了。我甚至相信可能真的是我自己看走了眼,果真如此的話,那對我這位朋友無疑太不公正,我應該賠禮道歉。簡而言之,就像過去多次對狄德羅和德·霍爾巴赫男爵做過的那樣,我半是自愿半是軟弱地向格里姆請求和解——原本應該是我有權要求他向我求和。我就像被迫向妻子的情夫道歉的喬治·唐丹[67]一樣,到格里姆那里去,請他原諒他曾對我的侮辱。我始終有一個錯誤的信念,以為只要態(tài)度客氣、方法得當,天下沒有解不開的冤仇。就是這樣一個錯誤的信念讓我這一輩子在那些虛偽的朋友面前做出了不知多少卑躬屈膝的事?,F(xiàn)實中其實正好相反,惡人越是找不出仇恨對方的理由,恨意就越發(fā)強烈;越是覺得自己不對就越是痛恨對方。根據(jù)我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格里姆和特隆桑兩人就足以證明這一論斷。他們出于各自的品位、興趣和怪癖,都成了我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們根本說不出我做過哪怕一件對不起他們倆的事,能夠讓他們這樣恨我。他們的狂怒一天勝過一天,就像惡虎發(fā)狂一樣,越是遷就它,它的脾氣就越大。
我滿心期盼格里姆會因為我委曲求全主動請和而慚愧,以為他會感動得張開雙臂,以最誠摯的友情來迎接我呢。誰承想,他見我時就像羅馬皇帝一樣板著臉,我這輩子還從沒見過那樣倨傲的神氣。我對他的態(tài)度沒有任何準備。我扮演著不該由我扮演的角色,感覺非常窘迫,在我唯唯諾諾用三言兩語說明來意之后,他非但不肯開恩赦免我的“罪過”,反而冠冕堂皇地宣講了一篇事先預備好的訓導詞,羅列了自己數(shù)不勝數(shù)的罕見美德,特別是在交友方面。他花了很長時間反復強調(diào)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朋友從來不會離他而去。初聽這話,我頗為震驚,聽他滔滔不絕,我不禁在心中暗想:如果我成了這條規(guī)律唯一的例外,那我可真夠狠心啊。他裝腔作勢地說個沒完,說來說去就是想強調(diào)這一點。我不免想到,如果他真是因為對朋友的情感才做到這一點,那么他根本不會這么上心,以此作為自我標榜的格言了。實際上,他只是把這條格言當作向上爬的手段罷了。我也一樣,我的朋友從來不會離我而去,從童年時代起,我就沒有失去過任何一個朋友,除非是朋友去世。然而,在那一刻之前,我完全不認為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也沒有把這看作引以為傲的信條。既然我們都有這一優(yōu)點,那么他又何必對此津津樂道大吹大擂呢?說完這一點,他又一心想讓我難堪,舉出種種證據(jù),說明我們的共同朋友都偏愛他而不是我。這一點確實不假,我和他一樣清楚,問題在于他是如何贏得朋友們的偏愛的?他是以德服人,還是工于心計呢?是因為他努力提高自己的聲望,還是因為竭力貶低我的名譽呢?就這樣,他盡情抬舉自己而貶低我,讓我感到他對我的寬宏大量實在來之不易。最后,他終于輕輕擁抱了我一下,以示和解,就像國王擁抱新受封的騎士一樣。我仿佛從云端跌落塵世,茫然無措,不知該說什么才好。這一幕就像老師痛罵他的學生,最后卻饒了他一頓鞭子。每每想到這一幕,我總是不免感嘆,根據(jù)表象所做的判斷多么具有欺騙性??!然而庸俗之人偏偏無比重視表面文章。同時我也體會到,有罪之人往往放肆大膽、趾高氣揚,無辜之人卻總是羞慚滿面、局促不安,這樣的局面真是屢見不鮮!
不管怎么說,我們總算和好了。我的心頭終究是少了一個重擔,因為任何紛爭都會讓我的苦惱不已。諸位當然不難猜到,這樣的和解不會改變格里姆的態(tài)度,只是讓我從此無權再對他的態(tài)度提出抗議罷了。所以,我只能忍受一切,不再多說一句。
這么多煩心事接踵而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失去了自制力。圣朗拜爾沒給我回信,德·烏德托夫人也和我疏遠了。我不敢再對任何人推心置腹,不禁開始害怕將友誼作為心中供奉的偶像,生怕將一輩子浪費在虛無縹緲的目標上。經(jīng)過這次考驗,我所有的知交之中只剩下兩個還值得我景仰和信賴的人:一位是杜克洛,自從我避居退隱廬以來沒再得到過他的消息;另一位就是圣朗拜爾。我覺得我要向圣朗拜爾謝罪,最好的辦法莫過于把壓在心里的事毫無保留地向他傾訴,于是我決定在不連累他的情人的前提下,向他懺悔一切。一方面,我并不懷疑自己選擇這種做法確實有舊情作祟的成分,想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離她更近一些,但另一方面也是我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我恨不得毫無保留地向她的情人懺悔,完全聽從他的教誨。我正準備給他再寫一封信時,忽然聽到一個不幸的消息,也知道了他沒有答復第一封信的原因。戰(zhàn)爭殘酷,他沒能幸免。德·埃皮奈夫人告訴我,他受傷癱瘓了。德·烏德托夫人也憂傷成疾,所以沒及時給我回信。兩三天后,我收到了德·烏德托夫人從巴黎——當時她在巴黎——的信,告訴我圣朗拜爾已經(jīng)被送到亞琛的礦泉浴場療養(yǎng)去了。我不敢說這則悲傷的消息讓我和她一樣悲痛欲絕,但是我相信我悲傷和淚水并不比她少。得知他病成這樣,我非常難過,又擔心他的心緒不寧可能加重了病情,所以這種悲痛的心情比之前遭受的一切更讓我心傷。我痛苦地意識到,以我對自己的了解,我實在沒有足夠的力量長期承受這樣的苦楚。幸好,這位仗義的朋友沒有讓我長久陷于痛苦之中,他雖然臥病在床,但是并沒把我忘在腦后。不久,我便從他的親筆信里得知,我對他的心情和病情的估計都太悲觀了,事實上沒有那么糟糕?,F(xiàn)在,講述我命運大變革的時候到了,我該談一談那場將我的一生分為截然不同的兩部分的大災難了。由于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這場災難竟然產(chǎn)生了如此可怕的后果。
有一天,德·埃皮奈夫人出乎意料地派人來請我。剛一進門,我就發(fā)現(xiàn)她的眼神和舉止中透露出異乎尋常的慌亂,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平日里她不會這樣,沒有誰比她更善于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動作了。她對我說:“我的朋友,我要到日內(nèi)瓦去了。我的胸部不舒服,我的身子快要垮了,我必須放下眼前所有事情,去找特隆桑診治一下。”當時正是入冬時節(jié),她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讓我無比驚訝,更何況三十六個小時前我剛剛和她告別,她當時根本不曾提到這件事。我問她準備帶誰一同去。她說要帶她的兒子和德里南先生,接著,她又漫不經(jīng)心地加上一句:“還有您,我的小熊,您要不要一起?”我覺得她說這話并沒有當真,因為她知道我在整個冬季幾乎從不出門,所以我就開了個玩笑,說病人陪護另一個病人只能添亂。她看起來并不是真心邀請我同往,所以便止住話頭,不再談這個問題了。我們只談了談旅行出門的準備工作。她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決定半個月后動身。
我不需要多么敏銳的洞察力就能感覺到,這次旅行的動機是一個瞞著我的秘密。全家上下都知道這個秘密動機,只把我一人蒙在鼓里。不過第二天戴萊絲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這是總管泰西耶從隨身侍女嘴里聽到,然后又告訴戴萊絲的。既然不是德·埃皮奈夫人親口告訴我的,那我也就沒有為她保密的義務。不過這件事和走漏風聲的人牽連太多,我不能連累他們,所以我不會多說,這些秘密永遠不會從我口中或筆下泄漏出去。不過知道的人太多了,在德·埃皮奈夫人的圈子里已經(jīng)不算是什么秘密。[68]
我得知這次旅行的真正動機之后,就看出我的仇人在暗中推波助瀾,想要我護送德·埃皮奈夫人。不過她既然沒有堅持,我也就沒把她的話當真,只是暗地里覺得好笑。如果我當真傻乎乎地應承下來,做了她的隨行護衛(wèi),那我可真是要讓人看好戲了。我的拒絕反而讓她占了大便宜,因為她最后竟然說動她的丈夫親自陪她前去。
幾天之后,我收到了狄德羅的一張便條,現(xiàn)抄錄如下。這張便條送來時只是隨意折了一下,紙上的內(nèi)容一覽無余。這張便條先是送到德·埃皮奈夫人府上,由她的親信家庭教師德里南先生轉(zhuǎn)交。
狄德羅的便條(信函集a,第五十二號):
我注定是那個喜歡您卻要讓您苦惱的人。我聽說德·埃皮奈夫人要去日內(nèi)瓦,卻沒有聽說您會陪她。我的朋友,如果您對德·埃皮奈夫人的所作所為感到滿意的話,您應該陪她一起去;如果您對她心有不滿,那就更應該去。您是不是受了她的恩惠,至今感念于心呢?這正是報償她恩德的天賜良機,回饋了她的善心,您也可以略感寬慰。您一生之中還能找到另一個表示感激之情的大好時機嗎?她將要前往陌生的國度,仿佛從云端墜入人間。她貴體欠安,需要有人陪她娛樂消遣?,F(xiàn)在正值嚴冬??!您看,我的朋友,您以自己身體有恙為由推脫,這理由或許比我想象的有說服力得多。但是此刻您的身體是否比一個月以前和將來開春以后更不好呢?您三個月后再動身難道就比今天方便些嗎?要是換作我,我可以坦言相告,如果我受不了車馬勞頓,拄著拐棍我也會跟她走。再說,難道您不怕別人誤解您的行為嗎?人們會懷疑您忘恩負義,或者別有用心。我很清楚,不管您做什么事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是僅僅無愧于心就足夠了嗎?您難道能對眾人悠悠之口置若罔聞嗎?不管怎么說吧,我的朋友,我之所以給您寫這張便條是為了對得起您,也是為了對得起我自己。如果這張便條惹您不高興,請您把它付之一炬吧,以后也不必再提,就當我從沒寫過。向您致意,我愛您,擁抱您。
這張便條氣得我渾身發(fā)抖,兩眼發(fā)花,差點沒讀完就丟開。不過這并不妨礙我看出狄德羅的伎倆。他裝出一副比其他所有信中都更溫和、更親熱、更真摯的口吻,在別的信里他頂多稱呼我為“親愛的先生”,從來不屑對我以“朋友”相稱。一看便知這張便條為何要轉(zhuǎn)彎抹角經(jīng)人轉(zhuǎn)交到我這里,信上的地址、折疊的方式和層層轉(zhuǎn)手的笨拙手段都是欲蓋彌彰,早已暴露了背后的目的。平時我們之間的書信往來都是郵寄,或者托蒙莫朗西的信使捎帶,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采用這種郵遞方式。
當我的怒火稍微平息一些,允許我動筆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給他寫下了下面這封回信。草草寫完之后,立即把信從退隱廬送到拉謝弗萊特給德·埃皮奈夫人看。我當時氣得失去了判斷力,甚至要把我的回信連同狄德羅的便條一起親口讀給她聽。我的回信如下:
我親愛的朋友,您既不可能了解我對德·埃皮奈夫人有多么感激,也不可能知道我多么希望報答她的恩德。您既不知道她在旅途中是否真正需要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希望我陪同前行。您既不知道我是否有可能動身,也不知道我不能同行的理由。我并不拒絕和您討論所有這些問題。但是在討論前請您承認,您事先不多加考慮,便如此肯定地規(guī)定我應該怎么做,我親愛的大哲學家啊,這無異于像糊涂蟲一樣大放厥詞。我覺得其中最惡劣的一點在于,您的意見并非出自您本人。我的脾氣不好,不愿意第三者或第四者假借您的名義牽著我的鼻子走,不僅如此,我覺得在這些轉(zhuǎn)彎抹角的手段里看出了某些與您的坦率很不相稱的密謀。為了您也是為了我著想,我想您今后還是罷手為妙。
您生怕有人對我的行為做出錯誤的解讀,不過我相信,以您的心靈一定不至于把我往壞處想。如果我人云亦云,別人也許會把我說得好一些。愿上帝保佑,別讓他們夸我!讓壞人盡管窺伺我、惡意揣測我好了。我盧梭生來就不是害怕惡人的人,您狄德羅也從來不是聽信惡人之言的人。
您說如果您的便條讓我不高興,就請我將它付之一炬,從此便當您沒有寫過這么一封短信。親愛的先生啊,您以為從您那里來的東西,我能這樣輕易忘記嗎?您在給我造成痛苦的時候毫不顧及我的感受,正如您勸我采取某種療養(yǎng)方法時毫不考慮我的健康一樣。如果您能改一改這個毛病,您的友誼對我而言將會更加溫存,我也不至于變得這么可憐了。
我走進德·埃皮奈夫人的房門,格里姆和她在一起。我高興極了。我高聲朗讀了這兩封信,理直氣壯得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念完之后,我又補充了幾句,振振有詞的氣勢一點不亞于念信的時候??吹狡綍r那么懦怯的我此時此刻竟然這么大膽,他們倆都瞠目結(jié)舌,一時間竟無言以對,那個氣焰囂張的人雙目低垂,不敢直視我炯炯的目光。不過也正是在此時,他在內(nèi)心深處一定發(fā)誓要置我于死地,而我確信他們在分手前一定商量好了置我于死地的伎倆。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我終于從德·烏德托夫人那里收到了圣朗拜爾的回信(信函集a,第五十七號),來信地址還是德國的沃爾芬比特爾,日期是在他病倒后不久。原來我的信在路上耽擱了很久,所以他的回信也姍姍來遲。這封回信給了我此時此刻迫切需要的些許安慰,信中的尊重與友情給了我勇氣和力量,讓我決心不辜負他的盛情。從此以后,我凡事都謹守本分。如果圣朗拜爾不是那么通情達理、慷慨仗義、忠厚正直,我一定早就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