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把這兩封信發(fā)表出來,甚至沒有拿給別人看過,因為我覺得大張旗鼓地宣揚這種小小的勝利很沒有意思。原信都在我的信函集里(信函集a,第二十和二十一號)。后來,伏爾泰把他答應我的改期另復直接發(fā)表了出來,卻沒有給我寄一份。他的答復就是小說《老實人》。我沒有讀過這部小說,在此不做評論。
種種分心的事由原本可以根除我虛幻的愛情,也許這正是預防這份虛無之愛悲慘后果的天賜良機。然而,怪我時運不濟,剛能勉強出門,我的心靈、頭腦和雙腳就又走上了原路。我說的原路只是就某些方面而言,這一次我的思想沒那么狂熱,總算回到現(xiàn)實中來了。我對現(xiàn)實世界里最可愛的事物精挑細選,好讓現(xiàn)實的精致不遜色于我放棄的那個幻想世界。
我把心頭的兩尊偶像——愛情與友誼——想象成最動人的形象,饒有興味地將我崇拜的各種女性魅力賦予這兩尊偶像。我想象出兩位女性而不是男性友人,因為兩個女人結下深厚友誼的例子比較罕見,因而越發(fā)可愛動人。我賦予她們倆相似但又不同的性格,不算完美但符合我品位的面容,仁愛多情,容光煥發(fā)。我想象著她們倆一個是棕發(fā),另一個是金發(fā);一個活潑,另一個溫柔;一個明智,另一個軟弱——但是軟弱得極其動人,似乎更足以見其賢德。我為其中一人創(chuàng)造出一位情人,另一個女人則是這位情人的紅顏知己,甚至還有些超出朋友的情愫。但我不讓她們爭風吃醋、嫉妒吵鬧,因為構思負面情感太費力氣,我也不愿讓這歡快的畫面黯然失色。我愛上了我想象出的這兩位動人模特,盡可能將自己等同于那位情人兼朋友的角色。不過,我把他想象成一位親切可愛的翩翩少年,還加上了許多我覺得自己也有的美德和缺點。
為了給我的人物找到最適合他們的環(huán)境,我把旅行中所見過的美景一一梳理了一遍,卻找不到一處足夠清幽的樹林,找不到一片我認為足夠動人的風景。諸神居住的塞薩利山谷可能會讓我滿意;但是我的想象力已經疲于創(chuàng)造,只好以某個現(xiàn)實中存在的地方為基礎,這樣我想象的那些人物住在其中才會讓我覺得那仿佛是就真的。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想選擇波羅美島,那里的美妙景色曾讓我驚艷,但是我又覺得這些島上人工雕琢的痕跡太重,不適合我想象的人物。而且,我覺得一定要有湖景。最后,我終于選定了心中一直牽掛的那座湖泊。長期以來,我都盼望著能在這座湖畔的某個地方住下來,現(xiàn)在,在命運為我限定的范圍之內,我選定了這座湖畔作為假想的幸福天堂。媽媽的故鄉(xiāng)對我仍然別具魅力。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景觀豐富多彩,賞心悅目,扣人心弦,瑰偉壯麗,這一切終于讓我下定決心,讓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青年男女定居在沃韋。以上便是我靈機一動時想象出的一切,其余都是以后才添上去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滿足于這個寬泛的綱要,它足以填充我的想象,讓我心里充滿它樂于培育的感情。虛構的場景在我腦海中反復出現(xiàn),逐漸充實,最后以明確的形式在我的腦海里固定下來。就是這時,我忽然心血來潮要將一部分虛構的情節(jié)寫到紙上,一是為了回憶少年時代,二是想法發(fā)泄過去未能滿足、現(xiàn)在依然侵蝕我心靈的愛的欲望。
我先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幾封彼此毫無關聯(lián)的零散信箋,然而把它們聯(lián)綴成整體時卻犯了難。令人難以置信但又千真萬確的是,開頭兩部分幾乎全是這樣寫成的,沒有預先擬好的提綱,我甚至沒有想到有一天會把它們寫成一部正式的作品。所以大家可以看到,這兩部分都是用未經加工的素材拼湊起來的連篇累牘的廢話,這是其他部分不會出現(xiàn)的問題。
正當我盡情沉醉于夢幻之鄉(xiāng)的時候,德·烏德托夫人前來拜訪,這是她平生第一次來看我,不幸的是,大家在下文中會看到,這并不是最后一次。德·烏德托伯爵夫人是已故包稅人德·貝爾加爾德先生的女兒,也是德·埃皮奈先生、德·拉利夫先生和德·拉伯里什先生的姐妹,后兩位先生后來都當了禮賓官。我已經介紹過,我在她出嫁前就認識她。她結婚之后,我只是在她嫂子德·埃皮奈夫人在拉謝弗萊特舉辦的宴會上見過她。不論是在拉謝弗萊特還是在埃皮奈,我都多次有機會和她相處,一起度過數(shù)天的時光,我始終覺得她十分親切,而且感覺她對我似乎也有好感。她很喜歡和我一起散步。我們倆都樂于步行,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不過,雖然她好幾次邀請我甚至敦促我去看她,但我從來沒去巴黎看過她。我那時剛剛和圣朗拜爾先生交好,她與圣朗拜爾的親密關系讓我對她更感興趣了。我記得我這位朋友當時正在馬洪,她到退隱廬來看我就是為了告訴我他的消息。
這次拜訪有點像小說的開場。她走錯了路,車夫拐錯了彎,想抄一條近道從克萊佛磨坊直接插到退隱廬來。結果馬車在小山谷里陷進了泥里,她決定下車步行走完剩下的那段路。她那輕薄的軟鞋沒一會就磨破了,人也陷到泥淖里,仆人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拽出來。最后,她穿著長靴來到退隱廬,大笑不止,我見狀也跟著大笑起來。她全身衣服都要換,戴萊絲便把自己的衣服拿給她。換好衣服,我便請她屈尊吃點鄉(xiāng)下的粗茶淡飯,她吃得很開心。當時天色已經不早,她沒有久留便打道回府,但是這次會晤非常愉快,她似乎很有興致,準備以后再來。她再次前來已經是第二年的事了。
整個秋天我都忙著一件大家可能想不到的事情:照料德·埃皮奈先生的果園。退隱廬位于拉謝弗萊特園林中各條溪流的交匯點,附近有一座園子,沿著圍墻栽種著果樹和其他樹木。果實被偷摘了四分之三,但是這里為德·埃皮奈先生產出的果實還是比拉謝弗萊特的那片大菜園要多。我不愿住在別人的領地上什么都不做,便為他管理果園,監(jiān)督園丁。果實成熟前,一切都很順利。然而,隨著果實日漸成熟,我發(fā)現(xiàn)果子的數(shù)量越來越少,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園丁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果實被山鼠偷吃了。于是我便向山鼠們宣戰(zhàn),打死了不少山鼠,可是果子還在減少。我留心觀察,結果發(fā)現(xiàn)園丁自己就是最大的碩鼠。他家住在蒙莫朗西,夜里便帶著老婆孩子來到果園,把白天偷摘的果實扛走,明目張膽地拿到巴黎菜市售賣,仿佛是自家果園似的。真是個可惡的家伙,我不知道給過他多少好處,戴萊絲還給他的孩子們衣服穿,他那個沿街乞討的父親差不多靠我接濟養(yǎng)活,可他竟然如此厚顏無恥,大模大樣地偷竊。只怪我們三人都不夠警惕,沒有多加提防。有一次他居然一夜之間把我的地窖搬空了。倘若他只是偷我的東西倒也罷了,但是失竊的果子總得有個交代啊,所以我不得不揭發(fā)偷果子的賊人。德·埃皮奈夫人請我結清他的工資,把他打發(fā)走,另雇一位園丁。我照辦了。那個混蛋就天天夜里在退隱廬四周游蕩,手里拿著一根有鐵尖的粗棍子,好像一根狼牙棒,后面還跟著幾個跟他一路貨色的流氓。兩個女家長被這家伙嚇得魂飛魄散,為了給她們壯膽,我便讓新來的園丁每天夜里睡在退隱廬,見她們還不安心,我便托人向德·埃皮奈夫人要了一支槍放在園丁屋里,跟他說好只有在不得已時才能使用,比如有人想破門而入或爬墻進來的時候,而且只許填裝火藥,不準上子彈,把歹人嚇走就行了。就這樣,身體不算硬朗的我獨自和兩個膽怯的女人留在森林里過冬,這肯定是可能采取的最低限度的防御措施了。最后,我又弄來一只小狗負責警戒。這段時間德萊爾來看過我一次,我和他說了我的處境,和他談起我的軍事裝備,我們倆都不禁大笑起來。
德萊爾回巴黎后把這件事當笑話說給狄德羅聽。就這樣,德·霍爾巴赫那幫人知道,我是真打算在退隱廬過冬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我能堅持這么久,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一邊琢磨折騰出什么麻煩來讓我不得安寧,一邊通過狄德羅從中挑撥,讓德萊爾疏遠我。這個德萊爾起先覺得我的防御措施極其自然,后來卻在給我的信中說,這些措施與我的原則相悖,不僅可笑,而且惡劣至極。他在信里拿我開玩笑,挖苦諷刺,滿紙尖酸刻薄,倘若我當時脾氣不好的話,我會認為那是對我的侮辱。不過那時候我心里充滿了愛慕與纏綿的情感,容不得其他情緒,所以我只把他辛辣的諷刺當作戲言,把那些在別人眼里覺得欺人太甚的行為當作輕薄的玩笑。
我提高了警惕,加倍小心看護果園,這一年收成雖然不好,產量卻是往年的三倍。我為了保全這些果實操碎了心,親自護送水果到拉謝弗萊特和埃皮奈去,甚至親自上陣手提果籃。記得有一次,“姨媽”和我兩人抬著一籃沉甸甸的果實,壓得我們幾乎抬不起頭,每走十來步就不得不歇一歇,到達目的地時兩人都大汗淋漓。
冬天來臨,我蟄居室內,這時我想撿起室內的工作已經不可能了。無論在什么地方,我眼里只有那兩位嫵媚的女友和她們的男朋友、她們身處的環(huán)境和居所,我只能看到我在想象中為她們創(chuàng)造或美化的種種事物。我一刻也靜不下心來,狂熱的激情始終糾纏著我。我努力擺脫幻想,但都是徒勞無功。最后,我完全被迷住了,只想盡可能把它們整理一下,串連起來,寫成類似小說的東西。
最大的困難是我羞于公開自己的矛盾。我已經大張旗鼓地給自己樹立了嚴峻的原則,堅定不移地鼓吹我那些嚴厲的箴言,還尖刻抨擊風花雪月纏綿悱惻的言情小說,現(xiàn)在,我竟主動邁入自己當初大加斥責的作家之列,還有比這更出乎意料、更讓人反感的事嗎?我充分意識到這一矛盾之處,為此自責羞慚,自己生自己的氣,但是這都不足以讓我恢復理智。我完全被幻境征服了,不管冒什么風險,我都決心冒天下之大不韙將這本書寫出來。至于能不能讓這本書出版,那是后話了,當時我還沒有想好是否要把它發(fā)表出來呢。
下定決心之后,我便一頭扎進了自己的夢想。我在腦海里翻來覆去地琢磨,最后終于構思出了一套方案,執(zhí)行的成果大家現(xiàn)在也已經看到了。我一直有好善之心,一心善念指引我異想天開的念頭向有益的方向發(fā)展,或許能對世道人心有所裨益。我筆下的香艷圖景如果沒有天真無邪的溫柔色彩,便會失去所有的情致。弱女子惹人憐愛,愛情讓她討人喜歡,脆弱往往反而讓她更可愛。看到時髦女子賣弄風情,誰能忍氣吞聲而不義憤填膺呢?一個不忠的妻子公開踐踏自己的一切義務,認為沒讓丈夫捉奸在床便是對他的恩典,值得丈夫感恩戴德——世上還有比這種女人得意洋洋的狂妄勁頭更令人氣憤的嗎?人無完人,完人的教導離我們太遠。但是,一個生來正直而溫存的年輕女子,婚前被愛情征服,婚后又恢復了精神力量,反過來戰(zhàn)勝了愛情,成為有德行的女人——如果有人說這幅圖景除了有傷風化以外一無是處,那他就是個偽善的騙子,不必聽信他的話。
除了這個從根本上關系到整個社會秩序、針對風俗和夫妻忠誠的主題外,我還有一個更為深刻、更加隱秘的目標:社會的和諧與和平。這個目標也許更偉大也更重要,至少在我們所處的時代如此?!栋倏迫珪芬l(fā)的風波遠沒有平息,當時還正在最猛烈的階段。對立的兩派聲嘶力竭地互相抨擊,簡直是一群互相撕咬的瘋狗,而不像共同追求真理的基督徒和哲學家在互相切磋、取長補短。也許雙方陣營中都缺少一位眾望所歸、道行深厚的領袖,這場斗爭才沒有發(fā)展成內戰(zhàn),否則,天知道骨子里不共戴天、彼此偏見深重的雙方最后會將這場宗教之爭發(fā)展到什么地步。我生性痛恨一切形式的派系之爭,對雙方都坦率直言,可是他們都聽不進去。于是我只好另尋他法,以我單純的頭腦想出了自以為絕妙的一招,那就是破除他們的偏見,讓雙方看到對方值得公眾欽佩和世人景仰的優(yōu)點和品德,以緩和他們對彼此的仇恨。這個計劃相當不明智,它得以實行的基礎是假設人人都有一顆善心,結果卻使我陷入當初指責圣皮埃爾神父的錯誤,這項計劃不但沒有讓雙方化干戈為玉帛,反倒讓他們聯(lián)合起來攻擊我。經驗終于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在這以前,我真是全力以赴,傻得可以,那股熱忱驅使我塑造了沃爾馬和朱麗,當時我內心的狂喜讓我希望把她們兩人都寫得很可愛,還要讓他們倆相映成趣。
寫作方案的雛形讓我很滿意,于是又回到細節(jié)的設定上,整理詳細情節(jié)的成果便是《朱麗》的前兩部分。我在這個冬天里,懷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喜悅撰寫和謄抄這兩部分的內容,用的是最精美的金邊紙,用天藍和銀灰的粉末吸干墨水,還用淺藍色絲帶將手稿裝訂成冊??傊?,我像愛上自己作品的皮格馬利翁一樣,對我筆下的兩位玲瓏少女一片癡情,對她們百般疼愛。每天夜里,我在火爐旁把寫好的兩部分反復念給兩位女家長聽。女兒一言不發(fā),和我一起感動落淚;母親根本聽不出其中的好處,又找不到應酬的話語,只好在我停下時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寫得真好。”
德·埃皮奈夫人不放心我單獨一人在林中獨屋里過冬,時常派人來詢問我的消息。她對我從未表現(xiàn)得這樣懇切,我對她的友情也從未如此熱切。在這番深情厚誼中,有一件事如果不特別提出來,那就是我的不對了:她曾派人把她的畫像送給我,并且想要我的畫像——那幅畫像是莫里斯·康坦·德·拉圖爾的手筆,曾在沙龍里展出過。還有一次親切的表示也不可不提,那次經過表面上很可笑,但是給我的印象很深,與我的性格演變也不無關系。
有一天,天寒地凍,我打開她派人送來的一個包裹,發(fā)現(xiàn)在她親自為我準備的幾樣東西中,有一條英國法蘭絨做的小襯裙,她說她穿過那條襯裙,我可以將它改制成一件坎肩。隨附的短箋措辭動人,滿懷親熱與天真。這種關心超出了友誼,讓我感到無比溫存,仿佛是她自己脫下衣服來給我穿一樣讓我激動不已,熱淚縱橫,情不自禁地親吻短箋和襯裙,親了無數(shù)次,戴萊絲以為我瘋了。說來奇怪,德·埃皮奈夫人對我友情的表示很多,卻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讓我感動。甚至在我們絕交以后,我每次想起這件事也不免心頭一軟。我把她那張便條保存了很久,要不是它和同一時期的其他信件遭到同樣命運的話,興許我現(xiàn)在還保存著它。
尿潴留的毛病讓我一到冬天就備受折磨,這年冬天有好一部分時間我都必須使用探條,不過總體說來,那個冬季是我客居法國以來最甜美安寧的一段時光。在那四五個月中,惡劣的天氣讓我免遭不速之客的侵擾,我更能品味獨立、平靜而質樸的生活,越是享受這種生活的快樂,我就越覺得它難能可貴。當時我沒有其他伴侶,只有現(xiàn)實中的兩位女家長和想象中的兩姐妹。那個時候,我尤其慶幸自己的英明決定,沒有顧忌朋友的叫囂,擺脫了他們的專橫,這讓他們大為光火。當我聽說有狂徒妄圖刺殺國王的大案時,當?shù)氯R爾和德·埃皮奈夫人在信里談到讓全巴黎惶惶不可終日的紛亂和騷動時,我多么感激上帝讓我遠離了那些恐怖和罪惡啊!否則的話,我只會被刺激得更加暴躁易怒,混亂的世道會讓我更加暴戾。然而此刻放眼望去,我的幽居周圍只有賞心悅目的美好事物,我的心完全陶醉在溫柔的感情之中。這是世人讓我度過的最后一段寧靜歲月,我要津津有味地記錄下這段歷程。在緊跟著這個靜謐冬季到來的春天里,災難的種子開始生根發(fā)芽,在紛至沓來的災難中,大家會看到我再也沒有可以喘息的間歇了。
然而,我依稀還記得,在這段靜謐的休憩中,即便我避世而居在幽林深處,還是免不了遭到德·霍爾巴赫一伙人的攪擾。狄德羅給我惹了一些麻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私生子》一書就是在這年冬天出版的,一會兒我就會談到這本書。由于后面將要說明的種種原因,我關于那段時期保存下來的可靠材料很少,幸存的文件日期也很不準確。狄德羅寫信從不標日期。德·埃皮奈夫人和德·烏德托夫人寫信也只注明星期幾,德萊爾也經常和她們一樣。我要把這些信按時間順序整理出來,就不得不連蒙帶猜標注上大概的日期。因此,我沒有把握確定糾紛開始的具體日期,只好把自己記得的一切都記錄在此。
大地回春,我的激情更加昂揚,在愛火的灼燒中又為《朱麗》的后幾部分寫了好幾封信,信中洋溢著狂喜。我要特別提到描寫極樂園和湖上泛舟的那兩封信。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這兩封信都出現(xiàn)在第四部分末尾。任何人讀到這兩封信都會為之動情,融化在促使我寫出這些信的繾綣柔情之中,如果沒有這種心動的感覺,那就干脆把書合上吧,那樣無動于衷的人沒有資格談論感情。
正是在這個時候,德·烏德托夫人出乎意料地第二次來訪。她丈夫是近衛(wèi)隊軍官,出門在外;她的情人也正在服役,所以她來到奧博訥,在蒙莫朗西的山谷中租了一座漂亮的房子。她再一次遠足從租屋來到退隱廬。這次出游,她騎著馬,女扮男裝。我不喜歡這種假面舞會式的喬裝,但她的浪漫主義氣質卻讓我一見傾心,這一次是真正的愛情,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愛情。這段感情的可怕后果令我難以忘懷,所以請容許我細細說來。
德·烏德托伯爵夫人年近三十,根本談不上美,臉上有雀斑,皮膚粗糙,眼睛近視,眼球有點外凸。盡管如此,她充滿年輕的活力,開朗溫柔,對人親熱;一頭自然卷的烏黑秀發(fā)長及膝蓋。她身材嬌小玲瓏,一舉一動都顯得笨拙卻又有風韻。她思想質樸,隨和可愛,快樂、輕率和天真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她經常妙語連珠,有時甚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完全不加雕飾。她多才多藝,會彈羽管鍵琴,舞跳得很好,還能寫幾句漂亮的小詩。她的性格簡直像天使一般,心地善良,具備除了謹慎與堅強以外的一切美德。她在為人方面尤其忠厚可靠,在社交場上也坦誠待人,連她的仇敵做事也不瞞她。我說她的仇敵,是指嫉恨她的男人和女人,她自己的心靈根本不會對人產生恨意,這一點和我一樣,我相信正是這一共同點大大助長了我對她的熱戀。在我們傾訴內心的所思所想時,我從沒聽她在背后說過任何人的壞話,就連她嫂子的家長里短她也從來不說。她無法對任何人掩飾心里的想法,也無法抑制自己的任何感情。我深信她在丈夫面前也常談起她的情人,就像在朋友、熟人和所有其他人面前談起她的情人一樣。最后還有一點不容置辯地反映了她純潔與真誠的心性:她有時會心不在焉到輕率可笑的地步,常常無意中說出些話或做出些事來,這對她自己來說相當不謹慎,但從來沒有冒犯過別人。
她很年輕時就身不由己嫁給了德·烏德托伯爵。德·烏德托伯爵有身份有地位,也是一位稱職的好軍人,但他好dubo,愛惹事,不友善,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她在圣朗拜爾先生身上發(fā)現(xiàn)了她丈夫具備和不具備的所有優(yōu)點:聰明,有道德,有才華。在本世紀的風尚中如果還有什么值得原諒的話,那無疑就是這樣的戀情,這種感情的持久讓它純凈,讓它受人尊重,而只有雙方尊敬彼此時,感情才會堅固。
我猜測,她來看我或許是興之所至,但更多是為了博得圣朗拜爾的歡心。他曾經敦促她來,他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會讓三個人的相處變得更愉快。她知道我了解他們倆的關系,在我面前談起他來無拘無束,所以她喜歡和我相處也是自然而然。她來了。我見到了她。我正陶醉于一種沒有對象的愛情之中,當我見到她時,她便成了我心之所系的愛慕對象。我在德·烏德托夫人身上看到了我的朱麗,很快,我的眼里就只有她,她具備我賦予心中偶像的一切美德。她又以熱戀中情人的口氣和我談起圣朗拜爾,讓我陶醉得無法自拔。愛情的感染力多么巨大啊!我聽著她說話,想到自己就在她身邊,竟然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我在任何別的女人身邊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幸福。她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自己也陶醉其中。我還以為自己只是對她的感情感興趣,其實我已經對她產生了同樣的感情。我大口暢飲愛情的毒藥,心下只覺得甘美異常??傊谖覀儍扇硕己翢o覺察的情況下,她對情人表達的全部愛情激起了我對她的愛情。唉!為一個心有所屬的女人燃起這樣熾烈的不幸愛情,實在為時晚矣,令人苦不堪言?。?/p>
雖然我在她身邊偶爾感覺到些許異常的沖動,但一開始還沒有意識到心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變化。直到她走了以后,我想著我的朱麗,才吃驚地發(fā)現(xiàn)自己心里只想著德·烏德托夫人。這時候我才看清自己的處境,不幸的預感油然而生,我為此嗟嘆惋惜,但那時還沒有料想到這次不幸將要產生的諸多后果。
我今后該以什么態(tài)度與她相處?對此我猶豫了很久,仿佛真正的愛情還能留下足夠的理智讓人思考似的。我正舉棋不定時,她又一次出乎我意料前來找我了。這一下我心里有數(shù)了。伴隨邪念而生的羞恥心讓我啞口無言,在她面前瑟瑟發(fā)抖,我不敢開口,不敢抬頭,慌亂得無法用語言形容。她不可能看不出這些。于是我決定向她坦白我的緊張,讓她自己去猜其中的原因——這等于直接向她坦白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