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遇（第3頁）

我攤開《三四郎》，但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余光能看見她纖細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墜是個小小的月亮。

第三十分鐘，她合上書，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像羽毛落地，但我聽見了。

“很難懂嗎？”我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yù)期中干澀。

她轉(zhuǎn)過頭，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她會露出被冒犯的表情，或者直接收拾東西離開——畢竟這是個陌生男人唐突的搭訕。

但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微微笑了。

“有點?！彼f，“漱石的文字總是這樣，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我指了指她手中的全集：“你在看哪篇？”

“《心》?！彼龑椒饷孀屛铱?，“老師的遺書那部分。每次讀到這里，都會覺得……人啊，真是復(fù)雜的生物?！?/p>

“因為無法坦誠？”我問。

“因為太坦誠了，反而無法被理解。”她托著腮，手指無意識地敲打桌面，“老師向k坦白自己對小姐的感情，本意或許是尋求諒解，結(jié)果卻成了壓垮k的最后一根稻草。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他不說，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不說的話，那份感情就會一直折磨他?！蔽艺f，“就像《三四郎》里寫的那樣——‘世上最難的事就是坦誠’。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喜歡漱石？”

“喜歡他描寫的那種……小心翼翼的戀愛。”這句話脫口而出后，我立刻后悔了——太曖昧，太直接，太像拙劣的搭訕臺詞。

但美羽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相反，她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小心翼翼的戀愛?！彼貜?fù)著這個詞，像在品嘗某種新奇的味道，“這個說法真好?，F(xiàn)在的戀愛都太急躁了，line上聊三天就告白，交往一個月就上床，分手后連對方喜歡什么顏色都記不住?！?/p>

“所以你向往慢一點的戀愛？”

“我向往……”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能留下痕跡的戀愛。不是肉體上的痕跡，是這里——”

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

“——和這里。”手指移到胸口。

陽光在這一刻移動了角度，恰好照亮她的整張臉。我清楚地看見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鼻梁上淡淡的雀斑，還有嘴唇天然的、健康的粉色。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

我們交換了聯(lián)系方式。

不是line——那時候line還沒誕生——是郵箱地址和電話號碼。

美羽用圓珠筆在我統(tǒng)計學(xué)課本的扉頁寫下她的號碼，字跡工整清秀：“小早川美羽，090-xxxx-xxxx。周三下午通常有空?！?/p>

那個周三，我給她發(fā)了第一條短信：“我是昨天圖書館的佐藤。如果你不忙的話，這周末學(xué)校附近有漱石作品改編的電影上映。”

她三小時后回復(fù)：“好啊。不過我要先聲明，我對電影改編很挑剔哦?！?/p>

我們約在周六下午兩點，高田馬場站前見面。

那天她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fā)扎成馬尾，背著一個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