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也還不清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里,昏睡中的蘇茂眼皮忽然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這一下,比帳外千軍萬馬的奔襲,還要驚心動魄。
像是一滴水,落進(jìn)了滾燙的油鍋里。
帳內(nèi)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蘇御第一個撲了過去,身形快如鬼魅,單膝跪在榻邊,雙手扶住老人的肩膀,聲音發(fā)顫。
“義父?!?/p>
蘇茂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如寒夜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渾濁氣,像是一件蒙了塵的琉璃盞,里面的光微弱得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滅。
他的目光先是在蘇御那張寫滿焦急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后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向了另一側(cè)的韓征。
韓征的臉上還帶著怎么也壓不住的怨氣和不甘。
可當(dāng)他迎上老人這雙眼時(shí),心頭那點(diǎn)火氣,就跟臘月的雪遇上了滾水的炭,瞬間熄滅,只剩下冰涼的敬畏。
“都……過來?!?/p>
蘇茂的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又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仿佛來自宗祠祖先般的力道。
蘇御扶著他慢慢坐起,在他身后墊了兩個厚實(shí)的靠枕。
韓征與李東樾,一左一右,并排跪在了臥榻之前。
蘇茂的目光在這三個年輕人臉上一一掃過,很慢,很仔細(xì)。
像一個勞碌了一輩子的老鐵匠,在審視自己傾盡所有心血,在爐火中千錘百煉,打磨出的最后三柄刀。
一柄穩(wěn)重,一柄剛烈,一柄……藏鋒。
“韓征。”
他先叫了他的名字。
韓征的身子猛地一震,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里。
“為父知道,你心里有怨?!?/p>
蘇茂咳了兩聲,每咳一下,他那張本就灰敗的臉,便更白一分,像是墻上快要剝落的石灰:“你怨為父偏心,把左翼軍那樣的精銳,交給了李東樾這個……外人?!?/p>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股怨氣是沖著誰的?”
韓征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個字也吐不干凈。
“你性如烈火,治軍嚴(yán)苛,是把好刀,是塊能鎮(zhèn)住一方的鐵?!?/p>
“可你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p>
老人頓了頓,聲音里沒有半分責(zé)備,只有一種深可見骨的疲憊:“也容不下……比你更快、更利的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