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頁）

&esp;&esp;陳雨柔接過鏡子，第一次用這種近乎自虐的距離審視自己的妝。那些不熟練、那些掩蓋不了的笨拙，在精緻的白小姐面前顯得一覽無遺。她感到一陣羞恥，彷彿這張臉正赤裸裸地暴露著她的自卑。

&esp;&esp;「下次我教你?！拱仔〗阈α诵?，語氣又回到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專業(yè)，「柜檯嘛，真的不能太素?！?/p>

&esp;&esp;又是這句話。黃經(jīng)理說過，林小姐說過，現(xiàn)在連白小姐也重申了一遍。她開始自我懷疑，在進入星曜之前，自己到底是帶著多大的勇氣才敢素著一張臉出門？

&esp;&esp;十點左右，楊雅婷來柜檯取件。她今天穿著淺藍襯衫，隨性扎起的長發(fā)垂落幾縷碎發(fā)，那種「偽素顏」的精緻感，美得讓人窒息?！感氯藛幔啃量鄧?。」楊雅婷對著她輕輕一笑。那個笑容極其溫柔，卻也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esp;&esp;楊雅婷走后，白小姐托著下巴感嘆：「那種就是老天爺賞飯吃，天生麗質(zhì)。有些人真的不用打扮就很亮眼，但我們這種普通人啊，還是得靠努力。」

&esp;&esp;「普通人要靠努力?！龟愑耆岬皖^整理文件，這句話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她的心。

&esp;&esp;午休時，她第一次主動打開了美妝論壇。以前她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現(xiàn)在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哪種粉底更持妝？哪款遮瑕能完美蓋住黑眼圈？哪種瞳孔放大片能營造混血的精緻感？她滑動螢幕的速度越來越慢，看得卻越來越深。

&esp;&esp;下午接待訪客時，一名?？碗S口夸了一句：「你今天氣色不錯喔?！鼓且凰查g，陳雨柔的心底泛起一種奇異的愉悅感——那是努力被看見后的正向回饋，也是一種與周遭世界達成和解的幻覺。

&esp;&esp;下班后，她沒有回家。她走進公司附近的藥妝店。店內(nèi)強力的冷氣與明亮的燈光，將貨架上的商品照得熠熠生輝。推著購物籃，她緩緩穿梭在彩妝區(qū)。以前覺得這些瓶瓶罐罐大同小異，現(xiàn)在卻開始細細鑽研標示：保濕、持妝、霧面柔焦。

&esp;&esp;旁邊兩個高中女生正興奮地試色：「這支刷起來超像韓團女星的！」看著她們自然的笑容，陳雨柔忽然意識到，自己像是一個遲到太久的學生，正拼命想要補修這門名為「精緻」的學分。

&esp;&esp;她買了更高階的粉底、遮瑕，還有一盒淺棕色的隱形眼鏡。結(jié)帳時，店員笑著問：「第一次戴隱形眼鏡嗎？」陳雨柔心頭一緊：「看得出來？」「因為新手通常都會先選這種最自然的顏色?！?/p>

&esp;&esp;陳雨柔尷尬地笑了笑，心里卻泛起一絲酸澀。原來，連「新手」這件事，在專家眼中都如此透明。

&esp;&esp;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拆開隱形眼鏡。當鏡片覆蓋瞳孔的那一刻，鏡子里的倒影讓她屏住了呼吸。雙眼變得明亮而深邃，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終于稍微靠近了「星曜」里那些閃閃發(fā)光的女生。

&esp;&esp;她忍不住拿起手機自拍。第一張?zhí)?，刪掉。第二張角度不對，刪掉。第三張，她看著螢幕里的自己，遲疑了幾秒。其實，并沒有美得驚天動地，但確實比素顏好了一點點。她第一次理解了自拍的魔力——在鏡頭與濾鏡的構(gòu)筑下，她可以手動調(diào)整自己的價值。

&esp;&esp;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繼續(xù)滑著手機。演算法精準地向她投餵焦慮：「如何快速提升精緻感？」、「普通女生變美的必經(jīng)之路」。那些影片里的女生都在重復著同一個邏輯：你不是不好看，你只是還不夠努力。

&esp;&esp;隔天，她再次提早一小時起床。這一次，底妝順手了許多，睫毛雖然差點夾到眼皮，但終究是翹了起來。出門前，她對著鏡子端詳了良久。

&esp;&esp;她驚覺，自己已經(jīng)無法再坦然地面對素顏的自己。只要想到黃經(jīng)理那句「公司形象」，她就會下意識地檢查毛孔是否遮好、眉毛是否對稱。她開始恐懼被評價為「不好看」。

&esp;&esp;到公司后，白小姐看了一眼便笑了：「有進步喔，今天自然多了，這才適合你?！?/p>

&esp;&esp;那一刻，陳雨柔感到了一種輕微卻清晰的快樂。像是終于擠進了那個名為「漂亮」的門檻，跟上了大部隊的腳步?？伤€沒察覺到，這場關(guān)于「精緻」的賽跑，一旦踏上了，就永遠沒有終點。

&esp;&esp;第三天上班，陳雨柔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

&esp;&esp;鞋子是昨晚下班后臨時買的。米白色，三公分跟，不算高。店員原本極力推薦更細、更具「侵略性」的正式款式，強調(diào)柜檯小姐穿上后比例會更完美，但陳雨柔光是試穿就有些搖晃，最終還是選了最平庸穩(wěn)妥的一雙。

&esp;&esp;她以前從不穿高跟鞋。大學畢業(yè)典禮那天，室友曾借她一雙。結(jié)果她才走到校門口就差點扭傷腳踝，快門按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換回平底鞋?？涩F(xiàn)在，她隱約意識到，自己不能再躲在那個「舒服」的殼里。

&esp;&esp;捷運上，她始終低著頭，視線落在微尖的鞋頭。腳后跟傳來陣陣磨人的刺痛，但在這節(jié)滿是趕路人的車廂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看起來，終于像是一個屬于這座城市、屬于這間公司的成年人。

&esp;&esp;到公司后，白小姐敏銳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她的腳下?！附裉觳灰粯余浮！顾_笑意，視線帶著審視與讚許，「開始有那種俐落的ol感了?！?/p>

&esp;&esp;陳雨柔局促地笑了笑：「會很奇怪嗎？」「怎么會？」白小姐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皺的襯衫袖口，「這樣看起來有精神多了?！?/p>

&esp;&esp;那個動作親暱得像是在照看自家姊妹，陳雨柔卻還是忍不住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著。她驚覺，自己已經(jīng)開始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別人嘴里的「適合」——適合的妝容、適合的穿搭，以及「適合星曜」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