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頁）

&esp;&esp;下午正式站柜，壓力如潮水般涌來。每位進(jìn)出的賓客、員工都會看向她。有的只是掃視，有的則帶著一種確認(rèn)新成員是否「達(dá)標(biāo)」的探詢感。她不得不全程保持緊繃，隨時整理瀏海，維持著僵硬的微笑。

&esp;&esp;下午三點，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走進(jìn)大廳?！改?，請問有預(yù)約嗎？」陳雨柔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wěn)。男子沒有回答，反而盯著她看了一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新來的？」「是?！埂膏??！顾c點頭，轉(zhuǎn)身前丟下一句：「跟以前的風(fēng)格不太一樣呢?！?/p>

&esp;&esp;陳雨柔愣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反胃。她不知道這句話背后的涵義，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錯了。

&esp;&esp;臨下班前，黃經(jīng)理現(xiàn)身了。他四十多歲，說話像連珠炮一樣快，目光銳利地落在陳雨柔身上?！感氯耍俊埂甘??！裹S經(jīng)理沒有表情，那種打量商品的眼神讓陳雨柔手心冰涼?！腹駲吅苤匾?，客戶的第一眼就是你。所以形象、精神、整體感都要注意?！顾Z氣平淡，像是交辦一份公事，「以后妝感再調(diào)整一下，現(xiàn)在這樣……太學(xué)生氣了?！?/p>

&esp;&esp;他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陳雨柔覺得臉頰發(fā)燙，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揭穿了某種偽裝。白小姐在旁邊小聲安慰：「他這人說話就這樣，別往心里去?！?/p>

&esp;&esp;陳雨柔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覺得嘴角重逾千斤。

&esp;&esp;下班的捷運上，車窗玻璃映照出她寫滿疲憊的臉。她第一次如此認(rèn)真地端詳自己：黑眼圈、凌亂的瀏海、蒼白的唇色。她看向車廂里的其他女性，有人睫毛纖長，有人穿搭簡約卻不失質(zhì)感。一種說不出的焦慮在胸口擴散，像掉進(jìn)了一個無止盡的比較旋渦里，從踏進(jìn)星曜的那一刻起，審核就從未停止。

&esp;&esp;回到租屋處，她沒開燈。小套房里安靜得只剩冰箱微弱的運轉(zhuǎn)聲。她坐在床邊脫下鞋子，指尖下意識地觸摸了一下額前的瀏海。白小姐那句「五官不差」與黃經(jīng)理的「太學(xué)生氣」在腦海中交疊。

&esp;&esp;她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終拿出手機，打開前鏡頭。畫面里的女孩平凡得像一粒沙。她安靜地盯著螢?zāi)?，指尖在搜尋列上停頓良久，緩緩打下了幾個字：「新手化妝教學(xué)」。

&esp;&esp;那天晚上，陳雨柔看化妝教學(xué)影片看到凌晨兩點。

&esp;&esp;螢?zāi)坏墓庠谄岷诘姆块g里顯得格外刺眼。影片里的女生妝容乾凈得幾近透明，語氣溫柔地介紹著桌上琳瑯滿目的產(chǎn)品。粉底刷、遮瑕盤、修容棒、打亮餅——那些對陳雨柔而言，與其說是化妝品，不如說更像是一套精密且陌生的專業(yè)工具。

&esp;&esp;「新手最重要的是底妝，那是你的畫布?！埂高m度的修容，真的能換一張臉?！埂该济钦麖埬樀撵`魂，不能馬虎。」

&esp;&esp;陳雨柔盤腿坐在床上，屏息凝神地看著。她從未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臉孔可以被拆解成這么多繁復(fù)的步驟。影片中的女孩前一秒還透著些微的暗沉與平凡，下一秒?yún)s像脫胎換骨，山根挺拔了、雙眼深邃了，連神采都像被點亮了一般。

&esp;&esp;下方的留言區(qū)清一色是艷羨的讚嘆：「簡直是神技！」「化妝真的能改變命運?！埂盖昂蟛钐嗔税?，太勵異了?！?/p>

&esp;&esp;她一則一則往下滑，指尖卻越發(fā)冰冷。螢?zāi)焕锏男鷩套屗械角八从械陌察o。許久，她退出了影片，在購物網(wǎng)站的搜尋欄里停留了幾秒，指尖遲疑地敲下：「新手底妝推薦」。

&esp;&esp;隔天清晨六點四十分，鬧鐘劃破了微亮的晨光。陳雨柔睜開眼，胸口竟有些沉重。以前在咖啡廳打工，綁個馬尾、抹層防曬，二十分鐘就能精神抖擻地出門?？山裉觳灰粯?，她昨晚反覆觀看收藏的影片，像是在預(yù)習(xí)一場沒把握的考試。

&esp;&esp;她枯坐在化妝鏡前，桌上是昨晚連夜拆封的「戰(zhàn)利品」：一瓶開架粉底液、一支眉筆、一盤大地色眼影，還有在便利商店隨手抓的睫毛夾。

&esp;&esp;真正動手時，她才發(fā)現(xiàn)影片里的舉重若輕全是假象。粉底擠在手心，量多得驚人。第一層抹上去太過慘白，試圖修補的第二層則開始結(jié)塊。她慌亂地用衛(wèi)生紙胡亂擦拭，皮膚被搓得泛紅，又咬牙重新上色。最挫敗的是眉毛，左右高低不一，像兩條互不相識的毛毛蟲，彆扭地橫在額下。

&esp;&esp;她盯著鏡子里那張因焦慮而緊繃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七點二十分，在遲到的邊緣，她終于選擇妥協(xié)。卸掉失敗的眼影，僅保留不甚完美的底妝與眉毛，再草草抹上一點唇膏。至少，看起來不像昨天那樣「赤裸」了。

&esp;&esp;捷運的車廂里，她反覆點開手機前鏡頭。總覺得底妝在白光下顯得斑駁，總覺得眉毛在嘲笑她的笨拙。環(huán)視周圍，那些女生的妝容是那么自然，像是與生俱來的膚色；只有她，感覺臉上貼著一層不屬于自己的皮。

&esp;&esp;進(jìn)辦公室前，她特地繞進(jìn)了洗手間。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無所遁形。她站在鏡前，小心翼翼地補著粉。旁邊一名短發(fā)女生正熟練地描繪唇線，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對方透過鏡子掃了她一眼，雖然沒說什么，陳雨柔卻像被灼傷般低下頭。她太害怕被看穿這份「不熟練」。那種感覺，就像穿了一套租來的、尺寸不合的昂貴禮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sp;&esp;「早安啊?！拱仔〗闱辶恋穆曇粼诠駲吅箜懫稹ｊ愑耆崧燥@僵硬地抬起頭?！冈??！?/p>

&esp;&esp;白小姐凝視了她兩秒，微微挑眉，嘴角漾開一抹笑意?！附裉旎瘖y了耶？看起來有精神多了。」那句話很平實，甚至帶著幾分鼓勵，陳雨柔卻覺得胸口的重?fù)?dān)瞬間卸下一半。像是拿到了一張及格考卷，終于做對了某件事。

&esp;&esp;「真的嗎？」「真的啊?！拱仔〗銣惤戳丝?，語氣很像在指導(dǎo)學(xué)妹，「只是粉底稍微厚了一點，你皮膚底子好，下次可以再薄一些。」

&esp;&esp;陳雨柔的耳朵瞬間滾燙?！肝摇惶珪?。」「正常啦，誰不是從這時候開始的？」白小姐將桌上的化妝鏡推向她，「看，鼻翼這里有點浮粉，眉毛顏色太重了?！?/p>

&esp;&esp;陳雨柔接過鏡子，第一次用這種近乎自虐的距離審視自己的妝。那些不熟練、那些掩蓋不了的笨拙，在精緻的白小姐面前顯得一覽無遺。她感到一陣羞恥，彷彿這張臉正赤裸裸地暴露著她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