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手（第1頁）

蘇庭七鐵扇子開了半寸，扇骨間露出一截細(xì)小的刀尖。他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是冷的，像刀鋒。一只白手從裂縫里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他沒有低頭，扇子一揮，刀尖劃過那只手的腕骨。手?jǐn)嗔?，斷口整齊得像刀切豆腐。那只手掉在雪里，還在動，手指一張一合，像在抓什么東西。蘇庭七一腳把它踢回裂縫里，繼續(xù)走。我盯著他的背影，看見他額頭上全是汗，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呼吸很重，胸腔像拉風(fēng)箱一樣起伏。但他沒有停下來，連步子都沒亂。

孫晚清的弓弦一直在響。她的箭是連珠——第一支箭釘住一只白手的手腕，第二支箭釘住它的手指，第三支箭射進裂縫深處，把那只手釘在冰層下面。她的動作極快，快到看不清她是怎么搭箭、拉弓、放箭的。她臉上沒有表情，嘴唇卻在動，在數(shù)數(shù)。我豎起耳朵，隱約聽見“七……八……九……十”。然后箭壺空了。她伸手往后一探，摸了個空，臉白了一下。但她沒有停。她把弓背在肩上，拔出腰間的短刀，繼續(xù)跑。常威站在坡頂，手里攥著繩子，把下面的人一個一個往上拽。他的飛刀插在腰帶上，刀柄朝外，在雪光里泛著冷光。他的手很穩(wěn)，每拽一個人上來，都會安慰：“沒事。到了。”他的聲音很平，可我看得見，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jié)發(fā)白，青筋像蚯蚓一樣盤在手背上。每拽一個人，他的飛刀就少一把。他的眼睛盯著下面那些白手，瞳孔縮成了針尖，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動。那是一種把恐懼壓到骨頭縫里、只留出冷靜給隊友看的表情。

雪魄和陽炎在兩側(cè)掩護。

雪魄的短劍出鞘無聲，劍光一閃，一只白手的手腕被斬斷，斷手掉在雪里還在動。雪魄一腳把它踢回裂縫里，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很快。我看見她的鼻尖上有汗珠，凍成了小冰晶。

陽炎用的是指虎。銀色的指虎，尖刺上泛著幽綠色的光——據(jù)說那是藥王谷秘制的毒，見血封喉。她只是輕輕一碰，那些白手就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斷口處泛出墨綠色，迅速腐爛。

最后一個上來的是孫晚清。她剛翻上坡頂，一只白手從裂縫里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那只手太大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長一倍，骨節(jié)突出，像竹節(jié)。指甲是黑的，又長又尖，像獸爪。皮膚是白的，透明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它的手指在收攏，在往孫晚清的腿上鉆。指甲扎進了她的褲腿，扎進了她的皮肉。她悶哼了一聲，眉頭擰成了一個結(jié)。那一聲悶哼，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疼，也帶著狠。

我離她不遠(yuǎn)，看見血從褲腿里滲出來，滴在雪上，紅得刺眼，熱氣和雪一碰，嗤嗤地冒白煙。她咬緊牙關(guān)，腮幫子鼓起來，手里的短刀揮了一半——

“呼——”小八的誅邪連弩齊齊發(fā)射，三箭連珠，箭矢釘穿了那只手的掌心。箭矢釘在冰面上，那只手還在動，手指在箭桿上抓，指甲刮在箭桿上，吱吱作響。那聲音太近了，近到像在耳朵里。我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小八罵了一句：“去你奶奶的！”又一箭，釘在手腕處。那只手終于松開了。

雪魄一把將孫晚清拽上來。常威的袖里箭釘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把它釘在冰面上。那只手掙扎了幾下，指甲摳進冰里，把冰面摳出一道道溝槽。然后它連刀帶箭一起縮回去了。

雪還在落。風(fēng)還在吹。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孫晚清的褲腿上有血，血還在往外滲，滴在雪上，一滴，兩滴，三滴。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攥短刀的那只手在輕輕發(fā)抖。常威的腰帶上空了，空蕩蕩的，連刀鞘都不剩了。蘇庭七的扇子上有白色的液體，不是雪水，是那只手的血。那液體很稠，像漿糊，順著扇骨往下淌，滴在雪里，發(fā)出嗤嗤的聲響。雪魄的劍刃上有三道淺淺的劃痕，是那只手的指甲留下的，摸上去能感覺到凹槽。她看著那三道劃痕，眉頭皺了一下。陽炎的臉上有道傷口，血已經(jīng)凍住了，從眼角一直到下巴。她沒有擦，好像根本感覺不到疼，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摸指虎上的毒液，確認(rèn)還在。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喘氣。每個人都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冷。

我的腿在抖，手在抖，連牙齒都在打架。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疼讓我清醒了一點，可那疼和心口的緊縮比起來，根本不算什么。

常威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刀鞘：“這鬼地方，還沒到目的地，就出去了那么多保命的飛刀?！彼а弁蜻h(yuǎn)方，那道裂縫已經(jīng)合上了，但雪面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那痕跡在往遠(yuǎn)處延伸，在往我們來時的方向延伸。它還在動。地底下的東西，還在動。它們在跟著。我盯著那道痕跡，從腳底板涼到頭頂。

陳醰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指甲翻了兩只，血糊糊的，看著都瘆人。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常大哥，你那刀……要不去撿回來？缺你這個遠(yuǎn)程射手，這家得散！”聲音里帶著一絲調(diào)侃，可我聽得出他聲音底下的顫抖。

陳掌事?lián)u了搖頭，聲音沉穩(wěn)但不容置疑：“丟了就丟了。現(xiàn)在得離開這兒，那是那東西的地盤。它們剛吃了虧，保不準(zhǔn)等咱們松口氣，就再撲上來。先找地方治傷?！?/p>

秦二爺環(huán)顧四周，目光如鷹。這種焦灼的情況下還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實在強大。他抬手一指：“那邊。那堵冰壁下面有縫隙，能擋風(fēng)?！?/p>

曹操跟上他，兩人并肩。他沒有說話，但手里的刀一直沒有收回去，刀尖拖在雪里，劃出一道深深的溝。

隊伍往前趕。孫晚清的腿在流血，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印下一個紅點。綠竹跟在她旁邊，想扶她，她搖了搖頭，自己走。我看見她咬著嘴唇，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堅毅。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秦二爺停下來，指著左邊那堵冰壁：“就是這兒。”

縫隙不大，但夠所有人擠進去。三面是冰，一面開口，天然的屏障。隊伍魚貫而入。最后一個是蘇庭七，他進去之后把扇子合上，插回腰間：“我和小八在外頭守著。有動靜，立馬招呼?！?/p>

封燮和秦二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