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2（第2頁）

事情發(fā)生在巴黎。我與德·弗蘭格耶先生在王宮花園散步，當(dāng)時大約是下午五點鐘。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對我說：“我們?nèi)ジ鑴≡喊?！”我欣然同意，于是我們就去了。他買了兩張池座票，給了我一張，自己拿著票一個人走在前面，先進(jìn)去了，我跟在他后面往里走，發(fā)現(xiàn)門口已經(jīng)擠得水泄不通。我抬眼向里邊一看，發(fā)現(xiàn)大家都站著。我心想，人這么多，我和德·弗蘭格耶先生走散也情有可原，反正德·弗蘭格耶先生看不見我，一定也會認(rèn)為是和我走散了。我退出來交了返場票，退了錢，然后便大搖大擺地走了。萬萬沒想到，我剛走到大門口，全場觀眾都坐下了，德·弗蘭格耶先生清楚地看到我不在劇場里。這種行徑完全不符合我的為人。將這件事記錄在這里，是為了說明人們有時會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仿佛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根據(jù)人們的行為對他們做出評價。我要偷竊的不是金錢本身，而是金錢的用途。不過，越說這不是偷竊，就越是寡廉鮮恥。

學(xué)徒時代，我從崇高的英雄主義者漸漸墮落成卑鄙的市井無賴，如果我要一一講述期間走過的每一步，可能永遠(yuǎn)也說不完。雖然我染上了學(xué)徒的種種惡習(xí)，但這些惡習(xí)從未成為癖好。同伴們熱衷的消遣在我看來都很無趣。重壓之下，我對工作也深惡痛絕，對一切失去了興趣。這時，我重新拾起荒廢已久的讀書熱情。利用工作時間偷偷看書很快成了我的新罪狀，讓我遭受了新的懲罰。不過，越是不讓我讀書，我的興致就越高，沒過多久，便陷入了如癡如狂的境地。租書店的女老板拉特里布為我提供各種各樣的書籍。我也不加挑選，好書壞書都拿來讀，讀起來都一樣如饑似渴。我在干活的工作臺邊讀書，出門辦事的時候讀書，上廁所的空當(dāng)讀書，經(jīng)常一連幾小時沉浸在閱讀中，讀得頭昏腦漲。除了讀書，我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師父監(jiān)視我，在我讀書的時候捉住我狠揍一頓，把我的書也搶走。有多少本書就這樣被撕毀、焚燒、扔到窗外！拉特里布的店里因此多了多少殘缺不全的書！沒錢租書，我就用自己的襯衫、領(lǐng)帶和其他衣服給租書店抵賬。每到星期天，師父給我的三個蘇零花錢全都給了租書店的老板娘。

讀到這里，大家或許要對我說，看來金錢還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說得對，不過那是在我讀書成癖、無暇他顧的情況下。我完全沉醉在這項愛好中。除了讀書，我什么都不想做，甚至不再偷竊。這也是我性格中獨特的一點：當(dāng)某種愛好已經(jīng)成為習(xí)慣的時候，一點小事也能讓我轉(zhuǎn)移注意力，改變我，迷惑我，最后讓我如醉如癡。于是我忘記了一切，一心只惦記著我的新發(fā)現(xiàn)。但凡口袋里裝了新書，我的心便怦怦直跳，恨不得一口氣把它讀完。只要沒有旁人，我便馬上打開書，如饑似渴地讀起來，再也不想去我?guī)煾傅乃饺斯ぷ魇倚⊥敌∶?。我相信，即使迷上某種花銷可觀的活動，我也不會去偷錢。我只看到眼下的光景，完全顧不上謀劃未來。拉特里布愿意讓我賒賬，收的押金也很少。我只要口袋里有書，便將其他一切全都拋到九霄云外。不管得到多少錢，我都如數(shù)獻(xiàn)給了租書店的女老板。等到她向我催討欠款時，我二話不說便拿自己的衣物去抵賬，這是最簡便快捷的辦法。我沒有偷錢以備不時之需的遠(yuǎn)見，也沒動過偷錢還賬的念頭。

爭吵，責(zé)打，不加選擇的閱讀，這些逐漸讓我變得性情孤僻，沉默寡言。我的思想也開始腐壞，像一頭離群索居的怪獸。我嗜書如狂，見書便讀，難免接觸一些平庸乏味的作品，但值得慶幸的是，我從沒讀過下流的淫書。倒不是八面玲瓏的拉特里布出于良心沒有租給我這類書，而是每當(dāng)她向我推薦那些淫書的時候，為了提高租價，總是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讓我很不好意思，也使我感到厭惡，所以我每次都斷然拒絕。我生來性格靦腆，又趕上機(jī)緣巧合，直到三十歲都沒有涉獵過任何一部這樣危險的書。據(jù)一位上流社會的美麗夫人說，這種讓人難為情的壞書決不能登大雅之堂，只能私下里偷偷看。

不到一年，我便讀完了拉特里布小書店里所有的書。從此以后，閑暇時再也無事可做，我感到百無聊賴。讀書的狂熱治愈了我身上那些頑童的無賴習(xí)氣。雖然我對書籍不加挑選，常常讀一些惡劣的作品，但是閱讀畢竟喚醒了我內(nèi)心的某些情感，比職業(yè)觸發(fā)的感情要高尚得多。我厭倦身邊的一切；那些可能誘惑我的事物又遙不可及，再也沒有什么能觸動我的心弦。我的感官早已蠢蠢欲動，渴望得到滿足，可我又想象不出怎樣的享樂才能滿足感官的欲望。與所有毫無性經(jīng)歷的人一樣，我對于肉欲的真正目標(biāo)和具體要求一無所知。我已走進(jìn)青春期，又生性敏感，每當(dāng)春情蕩漾時，我便常常想起從前如癡如狂的激情，卻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這是一種奇異的狀態(tài)，我靠自己神經(jīng)質(zhì)的想象力平息日漸熾烈的欲火。我想象著書本里最吸引我的場景，在頭腦中再現(xiàn)書中的情形，讓自己置身其中，化身為想象中的人物。一切都要符合我的設(shè)想，一切都要迎合我的品位。我總是將自己放在最稱心如意的位置上。最后，我已完全置身于想象的天地中，甚至忘卻了令我極為不滿的現(xiàn)實。我迷戀自己構(gòu)想出的美好幻境，動輒便去那里神游。結(jié)果，我對周圍的一切徹底厭棄，我形單影只，從那時起便始終孑然一身，與孤獨為伴。從表面上看，如此遺世獨立之人，性格一定憤世嫉俗、陰郁孤僻，可實際上，孤獨只是因為我有一顆過于多情、善良溫柔的心，這顆心在世間找不到任何同類，只能在幻想中自我滿足。這就是我的癖好。在這里，我只需要說明這種癖好的緣起與最初的誘因。它本身就摻雜著欲念，影響了我后來的所有欲念，最終讓我成了幻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

就這樣，我到了十六歲。不安于現(xiàn)狀，對自己和一切都不滿意，對從事的職業(yè)毫無興趣，沒有十六歲少年應(yīng)有的快樂，心中滿是無處落腳的欲念。我毫無原因就會潸然淚下，無緣無故唉聲嘆氣。一句話，我看不到周圍有任何值得眷戀的事物，只知道沉湎于空想的幻夢。每到星期天，同伴們做完禮拜后，總來找我一起出去玩。只要能躲，我一定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然而一旦參與其中，我又玩得比誰都帶勁，跑得比誰都遠(yuǎn)。鼓動我去做一件事是很困難的，讓我停下來也一樣不容易。我永遠(yuǎn)都是這樣。去城外玩耍的時候，我總是跑在最前頭，如果不是別人到了時間提醒我，我絕對想不起來該打道回府了。

我有兩次不得不在城外過夜，因為等我趕回去時，城門已經(jīng)上閂了。第二天我受到了怎樣的處罰，諸位可想而知。第二次被關(guān)在城外后，師父警告我說，如果下次再犯，一定嚴(yán)懲不貸，嚇得我再也不敢掉以輕心，打定主意不再以身涉險。然而，萬分可怕的第三次還是落在了我頭上。我屢次給自己敲響警鐘，但終歸是防不勝防。米努托里隊長是個可惡的家伙，他守城門時總比別人提前半小時關(guān)城門。那天，我和兩個同伴正往城里趕，離城還有半法里[9]時，我在遠(yuǎn)處便聽見了預(yù)備關(guān)城門的號角聲。我三步并作兩步地往前趕，聽見鼓聲響起，急得拼命往前跑，渾身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心怦怦跳得像打鼓一樣。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士兵們還守在崗位上，一邊瘋跑，一邊氣喘吁吁地呼喊。可是已經(jīng)太遲了，我跑到距離前哨崗還有二十步的地方，便看到第一座橋已經(jīng)升了起來。我看著司號兵揚起可怕的號角指向天空，渾身上下都哆嗦起來，那仿佛是決定我命運的號角，是兇多吉少的預(yù)兆。號角響起的那一刻，便開啟了我不可避免的宿命。

痛苦擊垮了我。我倒在路坡上，摔了個嘴啃泥。同伴們對于這次不幸只是哈哈大笑，他們當(dāng)即拿定主意。我也做出了決定：我當(dāng)場發(fā)誓，再也不回師父那里去了。第二天，城門開了，同伴們回城，我與他們就此別過，唯一的請求是拜托他們把我的決定悄悄告訴貝爾納表哥，告訴他可以在哪里和我再見一面。

當(dāng)學(xué)徒后，我住的地方離表哥家比較遠(yuǎn)，我們很少見面。最初一段日子，每逢星期天，我們還要聚一聚，可后來，我們不知不覺有了各自的喜好，見面的次數(shù)也愈發(fā)稀少。我認(rèn)為這種變化和他母親不無關(guān)系。表哥是上城區(qū)的子弟，我這個可憐的小學(xué)徒只不過是圣日爾維區(qū)的苦孩子。雖然有血緣關(guān)系，地位卻完全不同。與我常來往，對他而言是有失體面的事。不過，我倆沒有完全斷絕聯(lián)系。表哥生性善良，縱然有母親大人的訓(xùn)誡，他還是會時常聽從自己的心。得知我的決定后，表哥赴約來看我。他趕來不是為了勸我回去，也不是要陪我一起逃走，而是給我送來了盤纏，讓我的逃亡之路不至于太艱苦——憑我自己那點錢根本走不了多遠(yuǎn)。表哥還送給我一把短劍，我非常喜歡，一直將它帶到都靈，最后在那里為生存所迫，不得不賣了這把短劍換些吃食，就像人們常說的，把短劍吃進(jìn)了肚子里。時過境遷后，我越回頭想表哥在那緊要關(guān)頭的表現(xiàn)，越覺得那一定是他母親的主意，也許還有他父親的授意。如果按表哥自己的意思，他不可能不勸阻我逃走或者干脆提出和我結(jié)伴出逃。然而他并沒有那樣做。他不但沒有阻止，反而幾乎在鼓勵我去踐行自己的計劃。他見我決心已定，便與我道別，也沒有流下多少眼淚。從那以后，我們沒有書信往來，再也沒有見過面。這是我心頭一樁憾事。他天性善良，我們倆天生就是一對摯友。

在我遠(yuǎn)走高飛之前，請大家容我思考一下：假如我遇上一個比較好的師父，我的前途又會如何？某些行當(dāng)可以給人平靜安穩(wěn)、默默無聞的生活，比如在日內(nèi)瓦做一名老實本分的雕刻匠，那種生活對我的脾氣性格再合適不過，會給我?guī)砟蟮男腋?。這類職業(yè)固然不能發(fā)家致富，但是可以滿足溫飽，過得還算滋潤。這樣的生活可以抑制我的虛榮心，給我充分的閑暇培養(yǎng)有節(jié)制的興趣愛好，讓我滿足于自己的小天地，不想也不能跳脫出來。我的想象力非常豐富，精彩絕倫的幻想足以為任何一種生活平添幾分色彩，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不同的幻境中自由翱翔；現(xiàn)實中的生活如何反而不那么重要了。不論我身在何處，我都能輕易登上自己臆造的海市蜃樓。

從這一點來看，全天下最簡單、最不費心勞神、最能保持精神自由的職業(yè)，那就是最適合我的職業(yè)。我原本可以在我的宗教、我的故鄉(xiāng)、我的家庭、我的朋友身邊，在我所喜愛的工作中，在和我心意的交際中，平靜安逸地度過與我性格相符合的一生。我原本可以成為虔誠的基督徒、善良的公民、稱職的家長、真誠的朋友、本分的勞動者，從任何方面來看，我都會是一個正直的老好人。我原本可以熱愛我的職業(yè)，也許還能為這一行爭光添彩，我會在走完樸素平凡、波瀾不驚的一生后，在家人的陪伴中平靜地離開這個世界。當(dāng)然，我很快就會被忘記，但是在被徹底遺忘前，總會有人向我致以緬懷和追念。

然而事與愿違……我將為大家描繪一幅怎樣的畫面呢？唉，先不著急講述我人生中的苦難。說不完的辛酸事，只嫌太多不會嫌少。

[1]拉丁語，語出古羅馬詩人波爾斯的《諷刺詩》。

[2]這三位均為古希臘和古羅馬歷史人物。阿格西勞斯是斯巴達(dá)王，布魯圖斯是古羅馬政治家、軍事家，阿里斯蒂德是古代雅典政治家。

[3]這三位均為小說中的人物。作者是17世紀(jì)法國作家斯居臺里和卡爾普樂奈。

[4]“勞動戰(zhàn)勝一切”：原文為拉丁文，出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詩歌。

[5]虔誠派是源自德國的宗教派別，主張認(rèn)真攻讀《圣經(jīng)》，敬虔事奉，過圣潔生活，反對跳舞、看戲等“世俗化的娛樂”。

[6]古羅馬標(biāo)準(zhǔn)貨幣。每個錢幣上都有象征權(quán)力的標(biāo)記，還有牛、綿羊、山羊、馬等形象。

[7]赫斯珀里得斯蘋果園是古希臘神話中栽有金蘋果樹的果園，由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和百頭巨龍嚴(yán)加看守，是眾神和英雄都難以接近的禁地。

[8]利弗爾：法國古代貨幣，一利弗爾相當(dāng)于一古斤銀的價格，一利弗爾等于二十個蘇。

[9]譯注：一法里約為四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