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2（第1頁）

就這樣，我學(xué)會了貪婪、隱瞞、作假、撒謊，最后還學(xué)會了偷東西。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過偷竊的想法，可一旦萌發(fā)這種念頭，就再也改不掉了。貪婪又無能必然讓人走上這條歪路，所以說，所有的仆役都是游手好閑的無賴，所有的學(xué)徒也都可能養(yǎng)成坑蒙拐騙的惡習(xí)。不過對于學(xué)徒而言，如果生活在平等而寧靜的氛圍中，心中的期待得以滿足的話，隨著他們逐漸成長，一定能摒棄這種可恥的癖好?？上В覜]有遇到那樣有利的條件，所以沒能改掉身上的惡習(xí)。

兒童走上邪路的第一步，幾乎總是因為善良的本性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dǎo)，才步入歧途。我在師父家里住了一年多，雖然生活拮據(jù)，而且不斷受到誘惑，但那段時間里我從來沒有偷過東西，連食物都沒偷過。我第一次偷竊是出于好心，但卻為之后的幾次偷竊揭開了序幕。后來的偷竊就再也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我?guī)煾赣幸晃灰呀?jīng)出師的伙計，人稱韋拉先生，就住在我們隔壁。他家里有一座花園，園中的蘆筍長得特別好。那段時間韋拉先生手頭有點(diǎn)緊，想背著自己的母親偷幾根時鮮的蘆筍，賣錢換幾頓美餐。他不愿意親自冒這個險，再說他手腳也不靈活，所以選中我去替他出力。他先是花言巧語恭維了我一番，我沒有識破他的用意，糊里糊涂就中了圈套。然后，他假裝忽然想到可以讓我去做。我拒絕了，可是他執(zhí)意如此，又對我百般阿諛。我這人最聽不得軟話，所以就同意了。每天早晨，我去割一些長得最好的蘆筍，拿到莫拉爾市場上售賣。有位老太婆猜到，我們的蘆筍是偷來的，便向我挑明要低價收買。我做賊心虛，只好任她隨意砍價。我將錢如數(shù)交給韋拉先生，他立刻去美餐了一頓。出錢的人是我，吃飯的是他和另外一個伙計。他給我的小恩小惠已經(jīng)讓我心滿意足，他們的酒杯我連碰都不會碰一下。

這場小偷小摸的活計我做了好幾天，絲毫沒有想到要讓偷竊者也品嘗一下被竊的滋味，從韋拉先生偷賣蘆筍的收入中抽一點(diǎn)提成。我老老實實地做這種勾當(dāng)，唯一的動機(jī)就是討出主意人的歡心。倘若我被人捉住，得挨多少打、受多少罵、吃多大的苦頭！那個壞蛋一定會反咬一口，說我誣賴他。別人一定會相信他的話，因為他是已經(jīng)出師的伙計，而我只是一介學(xué)徒，會因為誣告受到加倍的責(zé)罰。

作惡的強(qiáng)者逍遙法外，無辜的弱者遭殃，走遍天下皆是如此。

這段經(jīng)歷讓我發(fā)現(xiàn)偷竊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我很快掌握了這門技藝，凡是我想弄到手的東西，只要在我夠得著的范圍內(nèi)，就跑不了。師父家的伙食并不算太壞，我之所以難以克制自己的食欲，是因為看到師父自己并沒有以身作則。每當(dāng)好菜上桌的時候，師父便把年輕人打發(fā)走——我覺得這種做法簡直是培養(yǎng)饞鬼和小偷的最佳途徑。

沒過多久，我便成了一個饞嘴賊。一般情況下，我總是能夠得手；偶爾被抓住，便要吃些苦頭。有一次，偷蘋果讓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現(xiàn)在一想起這件事仍然覺得可怕又好笑）。蘋果放在儲藏室的最里邊，一扇很高的軟百葉窗讓廚房里的陽光可以透進(jìn)儲藏室里去。有一天，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我便爬到托架上，向赫斯珀里得斯蘋果園[7]望去，張望那些我無法接近的珍寶。我用烤肉的鐵釬試了試，看看能否夠得著蘋果……不行，鐵釬太短了。我又找來一把小叉子接在鐵釬上——我?guī)煾赶矚g打獵，為了烤野味專門準(zhǔn)備了一把小叉子。我又試探了好幾次，最后終于扎到一個蘋果，心下大喜。我小心翼翼地往回收，蘋果已經(jīng)碰到軟百葉窗，我便伸手去拿，可是蘋果太大，從窗格里拿不出來，真讓我急得百爪撓心。

為了拿到它，我煞費(fèi)苦心！為了不讓小叉子掉下來，我必須找個東西把鐵釬固定??；為了把蘋果切開，我必須找一把足夠長的刀子，切蘋果的時候，還得準(zhǔn)備一塊托板。我費(fèi)了好大功夫，萬事俱備后終于可以開始切蘋果了。我原打算把它切成兩半分別取出來。沒想到一刀下去，兩塊蘋果都掉到儲藏室地下去了。好心的讀者，感受一下我當(dāng)時的煩惱吧！

我沒有氣餒，但是已經(jīng)浪費(fèi)了許多時間。我怕被人抓個現(xiàn)行，只好先罷手，等第二天再來碰碰運(yùn)氣。于是，我便像個沒事人似的回去干活了。我根本沒有想到，儲藏室里留下了出賣我的罪證。

第二天，我看準(zhǔn)時機(jī)，又試了一次。我爬上托架，伸出鐵釬，對準(zhǔn)蘋果，正準(zhǔn)備扎下去……沒想到蘋果園里的巨龍沒有睡著，儲藏室的門突然開了。我?guī)煾笍睦锩孀吡顺鰜?，兩手一叉，瞪著我說：“好大的膽子！”（寫到這里，我的手到現(xiàn)在還直哆嗦，連筆都攥不穩(wěn)。）挨打的次數(shù)多了，漸漸地我也就不在乎了。后來我反而覺得挨打是彌補(bǔ)偷竊罪行的一種方式，倒讓我有了繼續(xù)行竊的權(quán)利。我沒有反思自己受到處罰的原因，而是向前看，琢磨著該怎么復(fù)仇。我心想，既然把我當(dāng)作小偷來懲治，那就等于認(rèn)可我作為小偷的身份。我認(rèn)為，偷東西與挨打是相輔相成的事，可以說是構(gòu)成了一種交易。作為交易的一方，我只需要做好自己該做的這部分就可以了，至于對等的另一部分，那就讓我?guī)煾溉プ霭?。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我偷東西的時候比以前更加心安理得。我總是對自己說：“結(jié)果能怎樣呢？不就是挨打嗎？打就打吧，我本就是來挨打的?！?/p>

我愛吃但不貪嘴，喜好女色但不淫蕩。別的欲念太多，這兩種欲望就相對淡些。只有在心中無所事事的時候，我才會想到滿足口腹之欲，而我平生又難得有心無掛礙的時候，所以很少惦記美味佳肴。也正因如此，我沒有將偷竊的目標(biāo)長期局限在食物上，不久，但凡是吸引我的東西，都成了我下手的對象。我之所以沒有變成職業(yè)小偷，只是因為金錢對我沒有太大的誘惑力。

在作坊里，我?guī)煾赣幸粋€單獨(dú)的工作間，門總是鎖著。我想了個辦法把門打開，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關(guān)好，一點(diǎn)痕跡也沒有。我潛入那個房間，擺弄著師父自留的工具、精美的圖紙和印模。這些都是我一直羨慕但師父不允許我動用的東西。說心里話，這種偷竊不算犯罪，因為我拿走的東西最后還是用來給師父干活。不過，我終于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這些物件了，這讓我喜不自勝。我覺得自己把師父的產(chǎn)品和技術(shù)一起偷到了手。我在另外一些小匣里發(fā)現(xiàn)了碎金塊、碎銀塊、小寶石等貴重物品和錢幣。而我口袋里只要有四五個蘇就心滿意足了，我不但沒有碰小匣里的任何東西，連看都沒想多看一眼。第一眼看見那些東西時，我感覺到的不是喜悅而是恐懼。我害怕盜竊金銀財寶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后果。我深信這種恐懼多半源于我接受的教育，另外一小半則來自身敗名裂、坐牢受罰和上絞刑架的畫面。見財起意的念頭讓我不寒而栗。我總覺得自己做的那些壞事只不過是淘氣罷了，事實上的確如此。后果頂多是被師父狠揍了一頓，對此我早就有心理準(zhǔn)備了。

不過，我再說一遍，我并不貪婪，索取的東西十分有限，所以根本談不上懸崖勒馬——我心里并沒有激烈的斗爭。對我來說，一張上等畫紙比可以買一令紙的金錢更有吸引力。這種怪癖源自我性格中非常獨(dú)特的一部分。鑒于這種獨(dú)特的個性對我產(chǎn)生了深遠(yuǎn)影響，因此我必須在這里說個明白。

我性格中有一些十分沖動的部分，每當(dāng)我激情洋溢的時候，便無法駕馭內(nèi)心的狂熱。分寸、尊重、畏葸、禮節(jié)，全都拋到腦后，不管不顧，這時的我便成了厚顏無恥、膽大包天之人，除了點(diǎn)燃我內(nèi)心激情的那件東西外，世間萬物對我而言仿佛不存在一般。然而，一切都僅僅發(fā)生在一瞬間，勁頭一過，我便再次陷入軟弱與頹喪中。

我平靜的時候，簡直是怠惰和怯懦的化身。什么都能讓我害怕，什么都會使我沮喪。一只蒼蠅飛過都能嚇我一跳。我一句話都懶得說，一個手勢都懶得做，畏懼和羞恥壓得我?guī)子舷ⅲ抑幌氩氐秸l也看不見的地方。必須行動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動；非說話不可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旁人的眼光也讓我驚慌失措。興頭上來的時候，我倒是能說幾句漂亮話，可是平時閑聊時，我簡直無話可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非要沒話找話，日常生活中的交談?wù)媸亲屛铱嗖豢把浴?/p>

需要補(bǔ)充的是，在所有支配著我的欲念中，沒有一樣是可以用金錢購買的。我追求的是純粹的樂趣，而金錢會讓樂趣完全變質(zhì)腐化。比方說，我喜歡美味佳肴，但我耐不住高朋滿座的拘束，也受不了小酒館的烏煙瘴氣，只能與摯友一起享用。我也不能一人獨(dú)酌，那樣難免想到其他事情，一勞神費(fèi)心便難以享受美味的樂趣。再比如說，如果我心里燃起了情欲之火，那么我激情洋溢的心渴望的是愛情。在我眼中，凡是可以用金錢得到的女人，縱然再有魅力都讓人索然無味，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愿意和這種女人在一起。我對自己能力所及的享樂都是這樣的態(tài)度。一旦需要出錢購買，我便失了興致。我喜愛的是那些不屬于任何人、只有我一個人能夠體會個中滋味的事物。

我從來沒有像世人那樣將金錢視為財富，甚至從來感覺不到金錢的便利。金錢本身毫無用處，要享受它，就必須用它去交換別的東西：必須購買，討價還價，還常常受騙上當(dāng)。有時花了大價錢，卻并不如意。花錢去買一件上乘的東西，到手的幾乎必然是一件次品。我出高價買鮮蛋，買來的卻是臭蛋。我花大價錢購買成熟的鮮果，到手的卻是青澀的果實。出錢想找個純潔的女孩，結(jié)果卻招來一個墮落的蕩婦。我鐘愛香醇的美酒，可是哪里有好酒？到酒肆去嗎？不論我怎樣小心提防，總是難免買到傷身的劣酒。如果非要得到稱心如意的好酒不可，那得操多少心、費(fèi)多少事！我必須廣交朋友，雇用代理人，支付傭金，書信往來，東奔西走，左顧右盼，靜候佳音，可結(jié)果往往還是上當(dāng)受騙。金錢給我平添了多少煩惱！我對這些麻煩的恐懼遠(yuǎn)超過對美酒的喜愛。

在我做學(xué)徒的日子里，我曾有千百次想出門買些吃食。我走到點(diǎn)心鋪門口，便看見柜臺前站著幾個女人。我仿佛已經(jīng)看到她們有說有笑，嘲弄我這個小饞鬼的模樣。我又走到水果店門口，瞟著鮮艷誘人的香梨，但是，有兩三個年輕人正在旁邊看著我，一個認(rèn)識我的人也正站在店鋪門前。我又看見有一個姑娘從遠(yuǎn)處走來，她是家里的女仆嗎？我眼睛近視，經(jīng)常看花了眼，把來來往往的路人都當(dāng)成了熟人?？傊?，不管走到哪兒，我心里都直打鼓，戰(zhàn)戰(zhàn)兢兢，畏縮不前。越是不好意思，瞅著那些東西就越是眼饞。最后，我只好像傻瓜一樣忍住腹中的饞蟲回家去?？诖锏腻X足夠我美餐一頓，只是我什么都不敢買。

在我自己花錢或者別人用我的錢時，我經(jīng)常覺得尷尬、羞慚、厭惡、麻煩以及其他種種不快，如果把這些都一一寫出，就會寫成一大本枯燥無味的流水賬了。隨著讀者逐漸了解我的人生，想必也會逐漸熟悉我的性格，所以不用我在此贅述，讀者們稍后就更能理解我在此想要表達(dá)的意思了。

讀到這里，諸位想必可以理解我身上看似矛盾的一點(diǎn)：對金錢的無比蔑視與堪稱利欲熏心的貪婪兼而有之。對我來說，金錢并不是與人便利的財富。沒錢的時候，我不惦記它；有錢了我也常常不知道該怎么花才好，一筆錢可能在我身上放很久。如果遇到稱心的機(jī)會，我出手也相當(dāng)大方，不知不覺便掏空了錢袋。諸位不必在我身上尋找守財奴的怪癖——為了炫耀而花錢。恰恰相反，我花錢從不聲張，只為讓自己高興；我從不靠揮金如土來裝點(diǎn)門面，反而低調(diào)不炫耀。我強(qiáng)烈地感覺到，金錢不是我這樣的人所用的東西；我?guī)缀鯙樽约菏掷镉绣X而感到羞恥，更別提大肆揮霍了。我毫不懷疑，倘若我的收入足以讓我過上體面愜意的生活，我決不會做守財奴。我一定會把掙來的錢全部花光，決不會去琢磨錢生錢的把戲。可現(xiàn)實中不安定的處境讓我沒有安全感。我熱愛自由，憎惡窘迫、苦難和屈從。只有口袋里有錢，我才可以保持獨(dú)立自主，不必再挖空心思盤算如何維持生計。我害怕囊空如洗，所以才吝惜金錢。我們擁有的金錢是保障自由的工具，而我們所追求的金錢則是讓我們受到束縛、成為奴隸的工具。正因如此，我牢牢攥緊自己手中的金錢，卻不覬覦不屬于我的金錢。

所以說，我對金錢的淡泊只不過是出于懶惰。我覺得有錢的樂趣彌補(bǔ)不了斂財?shù)穆闊?。我的揮霍也是出于懶惰，既然一擲千金的機(jī)會就在眼前，何必錙銖必較，患得患失？對于我而言，物品的誘惑力比金錢大得多，因為通過金錢獲得渴望享用的物品時，金錢始終是過程中的媒介，而在物品本身和享用的快感中間卻沒有任何隔閡。正因為這樣，我才做過賊，直到現(xiàn)在，我有時還會偷一些討我喜歡的小玩意兒，我寧愿自己伸手去拿，而不是開口去要。但是，在我一生中，無論孩提時代還是成人之后，我從來沒有偷過一枚錢幣。唯一的例外，是在大概十五年前，那一次我偷了七個利弗爾和十個蘇[8]。這件事值得一敘，因為那是一次無恥與愚蠢造就的可笑巧合，假如當(dāng)事者不是我而是別人，我可能都不會相信那是真的。

事情發(fā)生在巴黎。我與德·弗蘭格耶先生在王宮花園散步，當(dāng)時大約是下午五點(diǎn)鐘。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對我說：“我們?nèi)ジ鑴≡喊桑　蔽倚廊煌?，于是我們就去了。他買了兩張池座票，給了我一張，自己拿著票一個人走在前面，先進(jìn)去了，我跟在他后面往里走，發(fā)現(xiàn)門口已經(jīng)擠得水泄不通。我抬眼向里邊一看，發(fā)現(xiàn)大家都站著。我心想，人這么多，我和德·弗蘭格耶先生走散也情有可原，反正德·弗蘭格耶先生看不見我，一定也會認(rèn)為是和我走散了。我退出來交了返場票，退了錢，然后便大搖大擺地走了。萬萬沒想到，我剛走到大門口，全場觀眾都坐下了，德·弗蘭格耶先生清楚地看到我不在劇場里。這種行徑完全不符合我的為人。將這件事記錄在這里，是為了說明人們有時會陷入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仿佛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無法根據(jù)人們的行為對他們做出評價。我要偷竊的不是金錢本身，而是金錢的用途。不過，越說這不是偷竊，就越是寡廉鮮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