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表意之時她手已傷,她記得自己是在頤江家中讓輕蘭代筆寫的信,幫她將信寄出,而這封回信,也是不久之后輕蘭交給她的。
倘若這回信是假的,那是誰人偽造的?
身后恰在此時傳來腳步聲,沈書月回過頭,見沈富海朝里張望著走了進來,一進寢間便沖她皺眉:“這么晚了怎的還點著燈,還不早些歇下?”
沈書月眼睫一顫,一剎間全都明白了。
眼瞧著沈富海此刻的肅容,那個樂呵呵的,慈藹的阿爹分明今日才同她分別,卻像是與她隔了好遠。
沈書月直直望著沈富海,從書案前慢慢站起身來,舉起了手中的信箋:“阿爹,我當年寫給裴光霽的信,根本就沒有寄出去,對不對?這封回信,是阿爹請人偽造的?”
沈富海一愣之下看向沈書月手里的信箋,目光輕輕一閃。
見沈富海一時未答,沈書月接著問了下去:“這信上的字,是依著裴光霽的手跡一個字一個字覆刻下來的,裴光霽早年抄書換錢,流落在外的手跡本就不少,對阿爹來說,重金請一位精通此道的匠人想來也不是什么難事,對不對?”
“胡說八道什么?這什么信,我見都沒見過!”沈富海怫然一揮袖,“你這夜深了不去歇息,琢磨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什么?”
沈書月緩緩點了點頭:“那不說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說如今,早些年您明明說好了,我若不想成婚便不成,一切都隨我心意,可為何偏偏是今年,偏偏是在清正元年,新帝大赦天下,裴光霽從北地被放還的今年,您突然改了主意,要逼我成婚?”
沈富海神色微緊,背在身后的手無聲攥握成了拳。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裴光霽會來留夏找我,所以才要他跋山涉水,千里而來時,聽到我在招親的消息?”
沈富海始終沒有作答,但這沉默,已然便是答案了。
沈書月顫動著眼睫,緊緊望著眼前的人:“您和祖母,還有輕蘭,都是我最親的人,為什么要這樣串通起來騙我……”
“為什么要這樣對他……”
第48章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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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阿爹偽造書信之事來看,當年寒山驛一案案發(fā)不久,阿爹定然便已知曉此事,所以才會如此大費周章地阻止她和裴光霽有所牽扯。
她當然知道,也理解阿爹不可能同意她跟一個“sharen兇犯”談婚論嫁,家里攔下她的表意信也是情有可原。
可她以為,至少她該有知情之權(quán)。
至少宣墨十四年春,她決定向裴光霽表意之時,阿爹和祖母應當告訴她,裴光霽出了什么事。
尋常人家發(fā)生這樣的事,難道不該是去勸解孩子,你喜歡的人是個sharen兇犯,別再喜歡他了嗎?
怎會連半分告知都沒有,絲毫交談的余地也不給,就這樣只手遮天設(shè)下騙局呢?
整整七年,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里,還以為裴光霽在汴京多么風光無限。
甚至到了裴光霽終于被赦還的這年,這么多年過去了,阿爹和祖母仍如防備洪水猛獸一般,決心要將此事隱瞞到底,要用她招親的喜訊,去逼退裴光霽可能的靠近。
夜半更深,剩下一半的卷宗謄本零散攤在案頭,已經(jīng)逐張過了眼,沈書月卻仍雙目空洞地枯坐在書案前。
視線穿過眼前的菱花窗,越過這花木繁簇的江南庭院,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北地荒野的雪。
方才給出剩下一半卷宗之前,盧伯實在與小芍互通訊息時提到,裴光霽在九月里便已抵達了留夏。
極北邊地沒有通達的水陸,裴光霽被赦還之時,那里尚處在大雪封途的隆冬,從舟車不通,人煙罕寂的茫茫北塞跨過千萬重山,南下至留夏,遙遙數(shù)千里,怎么也得花上半年多。
算算時日,他根本無暇在途中去到別地,就是一路為著留夏而來。
他在被赦還的第一時刻動身,支撐著流放苦役七年后的身體,一日不停歇地跋涉千里來到這里,原本想與她說什么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