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南津夜泊（第1頁）

次日清晨，南津鎮(zhèn)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江霧之中。沔水濤聲似乎被霧氣濾去了些許喧騰，碼頭上早起船工號子聲和搬運貨物的響動，也顯得悶悶的?？諝鉂窭?，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

狄仁杰起身后，先在客棧庭院中緩緩踱步，活動筋骨。李元芳與如燕已各自領(lǐng)命而去。周福早早起來，坐在客棧門房角落的小凳上，抱著他那把破胡琴，神情木然，顯然又是一夜無眠。見到狄仁杰，他連忙起身行禮。

“周老丈不必多禮?！钡胰式軠匮缘溃扒野残牡却?，我已派人去打聽消息。你對此地熟悉，依你之見，若你家少爺過河后未曾入江陵城，可能在附近何處落腳或遭遇變故？”

周福愁眉苦臉地想了想：“回貴人的話，南津渡到江陵城，中間隔著十幾里地，多是官道和零星村落。少爺若是步行，多半會順著官道走。途中倒有幾處茶棚、野店，但老朽都去問過，無人記得。若是搭了車馬……渡口倒是有不少載客的騾車驢車，專做這渡口到江陵的短途生意，可老朽問過好些車把式，也沒人拉過少爺那樣的客人。至于遭遇變故……”他聲音哽咽，“沔水河面寬闊，雖是大船擺渡，但若是不慎落水……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那吳老大堅稱船行平穩(wěn)，無人落水。老朽……老朽實在想不出別的了。”

狄仁杰點點頭，未再多言。他知道，在缺乏更多線索前，任何猜測都可能是徒勞。他囑咐周福在客棧等候消息，自己則帶了張環(huán)，信步向渡口方向走去。

渡口比昨日傍晚更加繁忙。大小船只或靠岸裝卸，或在江心往來?？痛⒇洿?、漁船混雜，碼頭棧橋延伸入水，濕漉漉的木板上人來人往，腳夫扛著麻袋貨物喊著號子穿梭，一派水陸通衢的忙碌景象。

狄仁杰在離主碼頭稍遠的一處石階上駐足觀望。他看似隨意瀏覽江景，實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碼頭各處的細節(jié)：船工的舉止、貨主的交易、旅客的上上下下、乃至岸邊一些小攤販和看似閑散人員的動向。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看似混亂的碼頭，往往有它自己的一套秩序和潛流。

觀察了約莫半個時辰，并未發(fā)現(xiàn)特別扎眼之處。渡口運作井然，雖有喧嘩，卻無戾氣。那些船老大、把頭模樣的人，雖粗聲大氣，但指揮調(diào)度頗見章法。來往旅客也多是尋常商賈、百姓，神色匆匆。

“大人，可要上船看看？或是去尋那‘順風(fēng)號’？”張環(huán)低聲問道。

狄仁杰搖搖頭：“不必，元芳自會去問。我們且去鎮(zhèn)上轉(zhuǎn)轉(zhuǎn)?！?/p>

兩人離開渡口，轉(zhuǎn)入鎮(zhèn)中街道。與昨日傍晚不同，清晨的街市更多是本地居民買賣日用，蔬果鮮魚、柴米油鹽，充滿生活氣息。狄仁杰在一家專賣竹編器物的攤前停下，拿起一個小巧的魚簍端詳，似是無意地問那攤主：“老哥，生意可好？這南津鎮(zhèn)來往人多，想必你這竹器不愁銷路?！?/p>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黝黑漢子，聞言笑道：“托您福，還過得去。主要賣給過路的客商和船上的老大們，圖個輕便結(jié)實?！?/p>

“哦？客商多，那來往的讀書人多不多？前陣子好像聽說有個年輕書生在此走失了？”

攤主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您也聽說了？是有一個，去年臘月的事，谷城來的周書生。他家那個瞎眼老仆，在鎮(zhèn)上都唱了大半年曲了，可憐見的。不過……”他猶豫了一下，“這事有點邪性。”

“邪性？怎么說？”狄仁杰放下魚簍，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那周書生是搭‘順風(fēng)號’過河的，吳老大的船?？晒志凸衷?，吳老大咬定人下了船，但對岸江陵那邊硬是沒人見著。這中間十幾里地，他能飛了不成？有人私下里說……”攤主聲音更低了，“怕是遇上‘河漂子’了?！?/p>

“河漂子？”

“就是這沔水里不干凈的東西?！睌傊魃裆衩孛氐溃袄弦惠吶苏f，這河段古時候是戰(zhàn)場，沉過不少兵船，死過好多人。怨氣積得深了，有時就會找替身。特別是外鄉(xiāng)的、年輕的、八字輕的，容易中招。不是拉下水，就是迷了魂，走著走著就不見了蹤影。前些年也出過一兩回類似的事，都是外鄉(xiāng)來的后生，過了河就沒了音信，生不見人，死不見尸。不過沒這次鬧得久，家屬找一陣找不著，也就罷了。像周家老仆這樣執(zhí)著尋一年的，少?！?/p>

狄仁杰眉頭微蹙。民間傳說怪力亂神，他向來不信，但往往反映了當(dāng)?shù)啬撤N潛在的隱患或恐慌?！俺酥軙?，前些年失蹤的，可還有其他人？都是何時發(fā)生的？有何共同之處？”

攤主想了想：“最近一次，大概是三四年前吧，也是個投親的年輕后生，好像是從北邊鄧州來的。再往前……記不太清了，反正隔幾年好像就有一樁。共同之處嘛……都是外鄉(xiāng)的年輕男子，獨身一人，過了河就不見了。不過這事官府也查過，沒查出個所以然，最后多半不了了之。大家私下說說，也不敢明著議論，怕惹晦氣，也怕……”他看了看碼頭方向，沒再說下去。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狄仁杰會意，付錢買下那個魚簍，又隨意問了問鎮(zhèn)上其他情況，便告辭離開。

走出不遠，張環(huán)低聲道：“大人，這攤主所言，雖多荒誕，但‘隔幾年就有類似失蹤’這點，值得留意。若真有其事，恐怕不是簡單的意外或‘河漂子’作祟。”

“嗯。”狄仁杰沉吟，“所謂‘河漂子’傳說，或是有人故意散播，以掩蓋真相；或是百姓對無法解釋的失蹤事件的附會。但無風(fēng)不起浪，這南津渡，恐怕確有蹊蹺。失蹤者皆為外鄉(xiāng)年輕獨身男子，過了渡口便消失……這很像是有預(yù)謀的擄掠或殺害，且手法干凈，不留痕跡，以至于能屢次得手而不被官府查獲?！?/p>

“會是什么人干的？為何專挑外鄉(xiāng)獨身男子？”張環(huán)不解。

“動機無非幾種：仇殺、劫財、拐賣人口、或是有特殊用途。”狄仁杰分析，“仇殺可能性小，目標(biāo)太隨機。劫財……外鄉(xiāng)書生盤纏有限，不值得屢次冒險。拐賣青壯男子為奴？雖有可能，但風(fēng)險大，且銷贓不易。特殊用途……”他想起襄州桉中的“天魂”、“地魄”，以及邪教對特定命格之人的搜尋，心中微微一凜，但隨即搖頭，目前尚無證據(jù)將兩事聯(lián)系。

“還需更多線索?！钡胰式艿溃跋然乜蜅?，等元芳和如燕的消息。”

回到悅來客棧，已近午時。李元芳與如燕尚未歸來。周福依舊呆坐在門房，見狄仁杰回來，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

狄仁杰讓張環(huán)帶周福先去用飯，自己回到房中，攤開紙筆，將目前所知關(guān)于周煥成失蹤的線索一一列出：時間（去年臘月初六）、地點（南津渡口至江陵途中）、人物特征（年輕書生、谷城口音、左眉黑痣、青色棉袍、藍布書囊、桃木符牌）、相關(guān)人（船主吳老大、江陵同窗）、可疑點（過河后消失、類似失蹤傳聞不止一例）。

他又將攤主所說的“河漂子”傳聞及可能存在的系列失蹤事件另列一項。這些傳聞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罪惡網(wǎng)絡(luò)？是流竄作桉的歹徒？還是盤踞本地的黑惡勢力？或是……更隱秘的圖謀？

正當(dāng)他凝神思索時，李元芳回來了。

“大人?！崩钤歼M門，神色帶著幾分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