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jīng)練習(xí)過了無數(shù)次,“如果……我是說如果……它失靈了。如果他們在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抓住了我……如果他們……用了藥,或者別的什么……讓我說了……”
他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懼的極度痛苦。
“……我不敢想,”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靈魂被撕裂的虛弱,“……不敢想,到時候我會是什么樣子……會變成什么……”
他猛地剎住話頭,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承載不起這個名字所帶來的重壓,肩膀垮塌下去。
“……我會辜負一切……父親跪來的那點尊嚴,妹妹臨死前抓著我的那只手……還有……朝鮮?!?/p>
“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p>
彼得羅夫想起了自己早已模糊的童年,想起在塔曼師作為見習(xí)軍官的第一次出操,想起第一次扣動扳機時目標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冰冷的臉。
他想起了一個同樣有著明亮眼睛的敘利亞小女孩,在一個短暫的和平任務(wù)間隙,沖他羞澀地笑,叫他“安德烈叔叔”——
那是他執(zhí)行任務(wù)時的一個掩護身份。
“活著……”
彼得羅夫緩緩開口,“……有時候比死難得多。尤其是對我們這樣的人。”
他舉起杯子,對著李海鎮(zhèn)的方向虛空地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飲而盡,任由灼燒感一路燒下去。
“別想太多。明天,要么我們完成任務(wù),要么……”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拿起酒瓶,再次給自己倒?jié)M,也給李海鎮(zhèn)那空了大半的杯子倒上,“……我們只需要記住一點:我們做的事,會改變局勢的一角。這就夠了。至于‘辜負’……”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殘忍的、虛無的笑容,“……我們早就辜負了所有能被辜負的東西。從干上這行開始,就不配再談什么‘辜負’?!?/p>
他拿起酒杯,再次看向李海鎮(zhèn),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純粹的虛無和決絕:
“敬明天?”
李海鎮(zhèn)明白了。
他們分享秘密,分享恐懼,分享這最后的晚餐,甚至分享著某種扭曲的、在血與火中淬煉出的理解。
但這絕不是友情。
友情需要陽光、土壤、和無需隱藏的明天。
而他們,只是兩柄注定要刺向同一個目標的淬毒匕首,在出鞘前的最后一刻,偶然地在同一個皮鞘里互相觸碰到了冰冷的鋒刃。僅此而已。
他沉默地舉起杯,沒有回答“敬明天”,只是將杯中辛辣灼熱的液體,狠狠灌了下去。
火焰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卻驅(qū)不散骨髓深處的寒意。
兩支特制香煙堅硬的棱角,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絲冰冷的、屬于終結(jié)的實感。
蠟燭終于燃到了盡頭,火苗劇烈地跳動了兩下,“噗”地一聲,熄滅了。
房間徹底陷入濃稠的黑暗。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將不再是共享秘密的亡命徒。
他們將是投向目標心臟的,最后兩顆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