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zhuǎn)過頭,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脖子生了銹。
一張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的臉,映入他的眼簾。
那張臉上布滿了刀砍斧鑿一般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里,似乎都藏著北疆的風(fēng)雪。
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燃著兩簇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火。
那是屬于北疆雄獅的火。
靖國公。
蘇茂。
李東樾眼中的血色,終于散得一干二凈。
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嘯一般的震驚、茫然,還有一絲……像是在外頭受了天大委屈,終于見著了家長的孩子才有的,那種委屈。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大帥”。
可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
一身的血污,破爛的鎧甲上還掛著一截不知是誰的腸子。
手里那柄刀,刀刃因為殺的人太多已經(jīng)翻卷,成了一排細(xì)密的鋸齒。
他又看了看腳下。
哪里是河。
分明是一條用尸體和血漿鋪就的路。
他想起來了。
什么都想起來了。
那場慘烈到不似人間的伏擊,那八百個跟著他把命交到他手上的袍澤兄弟。
還有蘇御的囑托,阿黛姑娘的眼淚。
“嘔——”
一股劇烈的翻涌,從胃里直沖喉嚨。
他再也忍不住,彎下腰,撕心裂肺地干嘔起來。
可他什么也吐不出來,胃里早就空了,最后只能吐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酸水。
力氣像是順著那些酸水,一并被吐了出去,被抽得干干凈凈。
他腿一軟。
手里的刀,“當(dāng)啷”一聲,掉進了血水里。
整個人,就要直挺挺地,朝著那片尸山血海跪下去。
蘇茂沒有扶他。
只是那只依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猛地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