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fēng),像把剔骨的冰刀,順著祁連山的山口倒灌進(jìn)來,將那幾頂剛剛立穩(wěn)的中軍大帳吹得獵獵作響。
帳外的雪地上,負(fù)責(zé)警戒的三方士兵——蘇家軍的殘部、突格部的血鷹衛(wèi)、達(dá)哈爾部的蒼狼衛(wèi),彼此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雖然刀已歸鞘,但那眼神里的警惕與敵意,就像這凍土下的堅(jiān)冰,硬邦邦的,化不開。
帳內(nèi)的氣氛,比外頭的風(fēng)雪還要冷上三分。
這是三方結(jié)盟后的第一次正式軍事會議。
沒有茶點(diǎn),沒有寒暄。
只有一張鋪在正中央的羊皮輿圖,和圍坐在四周,各懷鬼胎的人。
巴圖坐在左側(cè)的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把隨身的小銀刀,刀尖在指甲縫里剔著并不存在的泥垢,發(fā)出滋滋的聲響,令人牙酸。
他身上那股子常年浸泡在殺戮里的血腥氣,混合著那股漫不經(jīng)心的傲慢,像一堵墻,壓得帳內(nèi)空氣有些稀薄。
在他對面,是年輕氣盛的扎木林,和那個沉默寡言、面色凝重的李東樾。
而坐在主位上的,不是別人。
正是輪椅上的蘇御。
他的腿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滿頭白發(fā)隨意地束在腦后,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捧著一盞熱茶,時不時低頭輕咳兩聲,那副孱弱的模樣,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把他吹散了。
巴圖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發(fā)黃的眼珠子在蘇御那雙廢腿上轉(zhuǎn)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說,咱們這到底是軍事會議,還是這祁連山下的養(yǎng)病所?”
巴圖將手里的小銀刀往桌上一插,“奪”的一聲,入木三分。
他身子后仰,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李東樾和那些面帶菜色的蘇家軍將領(lǐng),鼻孔里噴出一聲冷哼。
“一群缺胳膊少腿的病秧子,再加上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主帥。”
他指了指蘇御,語氣里滿是輕慢與不屑。
“就憑你們這點(diǎn)人,還想跟我們突格部的勇士談合作?還要分走我們的糧草?”
“蘇少帥,你那妹妹手段是毒,我巴圖認(rèn)栽。但這打仗,靠的可不是女人的毒藥,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命!”
“這一路上,要是真遇上王庭的追兵,或是芽兒部的主力,你們這群人,除了當(dāng)累贅,還能干什么?”
這番話,說得極重,也極難聽。
李東樾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腰間的刀。
扎木林也皺起了眉,剛要開口替蘇御說話。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打斷了所有人的動作。
蘇御放下手中的茶盞,蒼白的臉上因咳嗽泛起一絲病態(tài)的潮紅。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動作優(yōu)雅得像是在長安城的書房里,而不是在這充滿火藥味的軍帳中。
他沒有看巴圖,也沒有生氣。
甚至,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溫潤的笑意。
“巴圖可汗說得對?!?/p>
蘇御的聲音很輕,卻很穩(wěn),清晰地傳遍了帳篷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