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司機四十出頭,衣著普通,說話不算咄咄逼人,也是確實委屈。
沈阿姨并不是要賴賬,但是一千塊,她手頭真的沒有。只能忍著疼,一個勁地給對方賠不是。
憶芝沒多說,拿出手機直接轉(zhuǎn)賬。對方一看金額無誤,在交警的調(diào)解記錄上簽了字,便帶著孩子匆匆離開了。
沈阿姨這下更急了,“小羅,這錢……我還有個定期,等我家去取了就還你。”
憶芝輕聲安撫著沒關(guān)系,不著急,蹲下掀開她的褲腿——腳踝已經(jīng)腫得發(fā)亮。她沒再多耽擱,把電三輪拜托給路邊的小賣部,徑直把人扶上了車,去了最近的和平里醫(yī)院。
急診室里排了一會隊,拍片確認是軟組織挫傷,沒有骨裂,但血壓偏高,加上歲數(shù)太大,醫(yī)生建議留院觀察一晚。
沈阿姨起初死活不肯。她心疼那一車菜,怕看病要花錢,更怕自己住院了,勇哥一個人沒人照看。
憶芝打了幾個電話協(xié)調(diào)人手上門看護,低聲勸她,“勇哥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居委會主任會安排人到您家去。沈阿姨,您先把腳養(yǎng)好,醫(yī)生說明天就能出院?!?/p>
老人沒再堅持,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緩緩靠回病床。眼神空空的,透著一股拖得太久的疲憊,連疼痛都不再尖銳,只余下緩慢滲出的沉默。
護士來換吊瓶時,沈阿姨醒了,剛睜眼就掙扎著要起身,
“幾點了?大勇該吃飯了!”
動作太急,身子一歪差點跌下床。憶芝趕緊扶她躺回去,拉好被子,
“勇哥吃過了,對門李嬸給送的三鮮餡大包子。您看,這還是熱乎的?!?/p>
她把手機遞過去,是同事特地發(fā)來的照片。
沈阿姨顫著手接過手機,湊近了仔細端詳。照片里,兒子正低頭吃著包子,咬得滿嘴都是餡,眼睛瞇著,像是在笑。
她呆呆地看著,眼角忽然迸出了淚。
“小羅……”她哽咽著,“不怕和你說,我早就不想活了……可每回我那傻兒子叫我‘媽’,‘媽’,我就不能不活?!?/p>
她的聲音被抽泣聲淹沒,眼淚一串串滑下,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痛。她用手背胡亂抹著臉,卻怎么都擦不干。
沈阿姨
憶芝坐在一旁,輕輕握住那雙枯瘦的手。沈阿姨的手背上布滿老年斑,指節(jié)粗大變形,像半枯的老樹枝——那是幾十年如一日養(yǎng)家糊口,端屎喂飯換來的。
她去過沈阿姨家。那間屋子不大,陳設(shè)也舊,卻收拾得板板正正,連床單都抻得平平整整。
勇哥坐在輪椅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絨線衣,領(lǐng)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但都被細細縫補過,針腳細密勻稱。那是需要極大耐心才能完成的活計,是一針一線慢慢縫進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