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芝更加怔愣了,她趕緊往前翻了翻登記簿——他的名字一行一行,工整清晰,幾乎每周都會出現(xiàn)。而且,全部是在工作日。
有什么東西,在她心口毫無征兆地敲了一下。
她早該想到的。
他來過。
不是一次,是一直。
病房的門虛掩著,她停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進去。
門內(nèi)傳來兩個男人的交談聲,一個有些低啞,語速緩慢,是父親。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錯,笑聲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幾句含混的北京話。
另一個嗓音柔、穩(wěn),帶著往常連她都不曾聽見過的親熱調(diào)子:
“zhei是我們單位食堂做的魚香肉絲。您上回不是說酸口兒不夠嘛,我特意讓大師傅重新調(diào)了口兒,您今兒再嘗嘗?”
“不er,您就甭惦記我了,我吃了來的。今兒外頭不熱,我也正好順道兒,哪兒都沒耽誤?!?/p>
“憶芝在杭州,好著吶,就是忙。我上禮拜出差還瞧著她了,您猜怎么著?又胖啦,臉都圓乎啦。”
憶芝站在門外,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那是靳明,她當然知道。
但他現(xiàn)在的語調(diào),和她認識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他平時說話字正腔圓,極少帶京腔。以他如今的身份,尤其是在公司里,員工來自五湖四海,他總覺得跟人家說話京腔太重會顯得傲慢,久而久之便改掉了。只有和她,或是和秦逸那幾個發(fā)小兒耍貧嘴時,才會不經(jīng)意溜出幾句。為這事兒,憶芝沒少擠兌他,說他連開玩笑都端著ceo的架子。他每回都不服,還振振有詞地反駁,說那是領(lǐng)袖氣質(zhì),天生的,控制不了。
可現(xiàn)在,他說的明明就是一口再地道不過的京片子——沒有半點油腔滑調(diào),聽上去就像胡同里長大的尋常人家孩子,上個普通的班,到點就回家吃飯,見誰都能侃兩句的那種——只為了讓一個茫然的老者能聽得懂、聽得順、聽得親。
即便是和她在一起,即便是在兩人最親密的時候,他也未曾如此收斂過自己的棱角。
憶芝心下了然——這不是在刻意偽裝,而是他極其自然地將自己融入了父親那片所剩無幾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房門。
父親看見她,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熟稔地打著招呼,“曲醫(yī)生,你來啦?”
他的記憶混亂,沒有規(guī)律,有時候記得她是“曲醫(yī)生”,有時候則完全不認識。一開始她還會試著糾正他,后來醫(yī)生提醒那樣反而會增加老人的困惑,便只能隨他去了。
靳明聞聲回頭,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一碰。他明顯愣了一下,和她點了點頭,又馬上恢復到剛才和老人聊天的狀態(tài)。
父親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向她揚了揚,“憶芝的信,靳明兒幫我捎來了?!?/p>
那信封比她平時用的大了一圈,顏色也不一樣,封皮上同樣細心地貼了郵票,手寫的地址是他的字跡。
憶芝已經(jīng)在包里摸到了自己準備好的那封信,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老人小心地把信封收進床頭柜的抽屜。她看向靳明,用唇語說了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