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開始渙散,腦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點著,她勸自己只是瞇一下,千萬別睡著,卻每一次“瞇一下”都比上一次更長一些。腦海逐漸變空白,耳邊的水聲也消失了,只剩下嗡鳴,仿佛置身于一條隧道。
眼前倏地閃過一幀小時候的畫面。
老爸老媽一起來接她放學。老媽接過她的書包,老爸笑瞇瞇地從背后拿出一根冰糖葫蘆,上面裹著的糯米紙在風中輕晃。她接過來舔了一下,舌尖頓時沾滿甜香。
然后是玲子,在拳館一拳接一拳地揍她。她都蹲下求饒了,玲子還笑著踢她屁股,問她服不服。
再然后是哥哥,悄無聲息地沉入那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冰面的裂口鋒利如刀,把她的世界也裁掉一個角,再無復原的可能。
這些畫面早該模糊了,可它們又全都回來了,一幕接一幕。
然后,她看見了他。
那個眼里有光,手掌溫熱,笑著說“羅小姐,你好”的人。
那個站在夜店二樓,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的人。
他和她玩游戲,輸了就賴賬,捂著腦門不讓她彈。
他捧著一束花,逆光而來,在紛亂的人群中,只望著她一個人。
他終于來了。
她努力挽起唇,想給他一個“我很好,別擔心”的笑容。她想和他說最后一句話,嘴唇卻怎么都張不開,她急得不行,嘴巴里卻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額頭忽然一陣灼痛,哪里好像有人在哭,她一走神,眼前的人頓時煙消云散。
“阿姨!阿姨你醒醒!你別睡覺?。 ?/p>
是二寶在哭著尖叫,用力拍打她的臉頰。憶芝猛地睜眼,被孩子的哭聲從幻境里拽了回來。她回神,握住孩子的小手攥了攥,額頭火辣辣地疼,應該是剛才失去意識時在樹干上擦破了皮。
她額角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下一次還能不能醒過來。
有一句話,她還沒來得及對他說。
她忽然感到一陣尖銳的悔意。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應該好好親親他的。至少……應該用力抱抱他,而不是那樣平靜的說再見。
她劃開手機,點開那個名字,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也許這條信息她不該發(fā),可是她怕,怕真的來不及了。
她快速地打下幾個字,按下發(fā)送。信息旁的圓圈一直在轉(zhuǎn),卻始終發(fā)不出去。雨水細細蒙蒙打在她臉上,冰冷混合著溫熱,淌過臉頰,順著下巴滴進水面。她的身子抖個不停,也分不清是冷,還是怕。
忽然就覺得好笑。
她做了那么多取舍——物質(zhì)、感情、還有他,她統(tǒng)統(tǒng)放棄了。以為這樣就可以輕裝前行,坦然走向那個混沌的終點?,F(xiàn)在看來,她很可能連那一天都等不到。
并不是所有的結(jié)局都能按部就班。
有些人,會在毫無預兆的一個下午,被意外吞沒。這洪水中隨便一根樹干、巨石,都可能提前兌現(xiàn)她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