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他和憶芝已經(jīng)分開整三年。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婉真和秦凱的訂婚儀式,那場心照不宣的“角色扮演”終局。在深夜的酒店房間里,他們像兩個瀕死之人般緊緊相擁,最終卻只剩無言的淚痕?!钡赜懙搅诉@么個“巧宗”。
但這并不意味她在馮家能與所有人平起平坐。母親的妯娌們,同輩的子侄們,各個視她們母女為笑柄,兩位高貴的堂姐更是從沒拿正眼瞧過她。“父親”很快有了新歡,很少歸家。母親成日里指天罵地,她惹不起馮家的任何一個人,只能逮著自己女兒泄憤,每日的咒罵總是從“要是沒有你,我的地位會比現(xiàn)在高得多!”開始,直到“如果沒有我,你哪來這種好日子過?”結(jié)束。
幼小的馮靜悠開始在心里平等地憎恨每一個人——自私貪婪的生父,蠢而自戀的“爸爸”,要名分又要歡愉的媽媽,出身比她優(yōu)越卻遠不如她聰慧美麗的堂兄姊們。最終,在這片陰濕惡臭的沼澤里,開出了一朵艷麗無比卻散發(fā)著腐爛味道的大王花。
勝負(fù)從來不是她的目標(biāo)。她不屑于爭搶,更無所謂得到,但凡是他人珍視的,她便一定要毀掉。并非出于嫉妒或敵對——能滋養(yǎng)她,使她獲得滿足的,只有別人的痛苦。
她開始無差別地向這個世界發(fā)起報復(fù)。
生母首當(dāng)其沖。她的母親最終遭到變相驅(qū)逐——在馮靜悠讀高中時到美國陪讀。終日空虛和慍怒讓她止疼藥成癮,反復(fù)戒斷失敗。馮靜悠從不勸阻,甚至偶爾不著痕跡地“引導(dǎo)”。最終母親在一次購買藥品時趕上幫派火并,被流彈擊中頭部,成了長年躺在療養(yǎng)機構(gòu)流著口涎的半植物人。
生父也未能幸免。她以陌生人的身份,引誘同父異母的弟弟陷入一場瘋魔般的戀情。直到他們共同的父親發(fā)現(xiàn)真相,在羞愧與絕望中自殺。她那個一半拉丁裔的弟弟竟然還興高采烈地來找她慶祝阻礙解除。她卻只撇了撇嘴,賞了他一記白眼,“fckoff,pendejo
蠢貨,滾遠點兒。
”
自那以后她的胃口越來越大,大學(xué)時,她悉心照料生病的學(xué)霸閨蜜,主動“分擔(dān)”其期末論文,隨后抹去自己的痕跡再舉報對方學(xué)術(shù)不端,使其失去學(xué)位。
同居男友喜愛倉鼠,她便在半夜打開籠子,將那小小生靈放置在男友背后,于黑暗中睜著眼睛靜待男友翻身時,那細(xì)小骨骼與腦漿碎裂的“噼啪”聲。
她精通偽裝、操縱、具有超常的洞悉力和共情能力,她井然有序地觀察、布局、伺機而動。
不為擁有,只為摧毀。
馮靜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ciopath
反社會人格,反社會者
。
一個英俊、富有、家世顯赫,頭頂無數(shù)光環(huán)的聯(lián)姻對象,自然被她納入了終極獵物的名冊。
她過往的獵物們,無一不把欲望和軟肋寫在臉上,母親既要又要,生父懦弱茍且,閨蜜急于求成,男友不知人間疾苦,他們簡直是在舉著邀請函,來求她毀掉自己。
但她在靳明身上找不到切入點。
他的無懈可擊不止于外在的標(biāo)簽,還有他為人處世的方式。在她之外他沒有女人,與朋友也保持著距離。他是不知疲倦的工作狂,可馮靜悠看得分明,驅(qū)動他的并非對財富與權(quán)力的渴望,更像是一種……慣性。就連這場將無數(shù)人卷入狂熱漩渦的ipo,于他而言,也僅僅是日程表上一項難度稍大的任務(wù),而非夢想的加冕。
他像一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城市,所有系統(tǒng)井然運行,卻一片死寂。
明明是一副活人微死的狀態(tài),他卻又很會笑,他能笑得真誠、感染力十足。這簡直讓馮靜悠著迷又挫敗。她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層層包裹的內(nèi)核里究竟藏著什么。但這空白本身,就是最極致的誘惑。
她甚至一度以為他是她的同類。
不對。她的完美之下流淌著的是毒液,但直覺告訴她,他的完美之下,是虛無。
她必須找到那個隱藏開關(guān),然后,輕輕按下去。屆時那張永遠平靜、永遠得體的臉上,會露出怎樣動人的表情?
光是想象,就足以令她興奮得戰(zhàn)栗。
她想看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