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寧馬上露出了小青年得意的笑,壓著嗓子說,“羅老師,您猜怎么著,我兩種都買了!”他拖著椅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去國貿地下的ole,紅的白的,各挑了一瓶看著順眼,上面外國字多的。然后我一來就給包間領班還有那位侍酒師大哥都散了煙,發(fā)了紅包。”
“他們告訴我里面在聊‘蒙哈榭’,我一聽,白的!穩(wěn)了!”他笑得話都要說不利索,“而且,人家侍酒師什么好酒沒見過,我拿瓶超市酒進來,他能不知道嗎?但我上來就客客氣氣,當自己人處,人家自然也愿意幫這個忙。后來那大哥還跟我說,這種事他干過不止一回。有的老板帶便宜酒過來,讓他幫忙換標簽、編故事,他都見過?!?/p>
“那幫人桌上吹得天花亂墜,對他們卻呼來喝去,正眼都不給一個。像我們這樣事先打點、嘴再甜點兒,都是打工人,人家反倒愿意成全?!?/p>
他講得繪聲繪色,憶芝聽得忍俊不禁。看起來是天衣無縫,背后卻是無數(shù)細節(jié)的堆砌和人情的通達。她和靳明在天上放煙花,徐方寧在地上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所有的火星子。
蘇暢還在車里等著,徐方寧抱起那個木盒,笑嘻嘻地跟憶芝道別,“這盒子比那瓶酒還貴呢,我拿回去給蘇暢裝零食,她肯定喜歡?!?/p>
憶芝被他這精打細算的模樣逗笑了,揮揮手,“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p>
小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憶芝剛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工作群,包間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高跟鞋聲——蔣呈玉帶著一身戾氣又殺回來了。
她沒跟賦海的大部隊走,而是借口去別的包間和熟人打招呼,徑直去洗手間冷靜了十分鐘。結果越想越氣,血液里的怒火幾乎要沖破天靈蓋。
“羅憶芝!”她一頭沖進包間,每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靳明哥送你股權信托,你就站穩(wěn)腳跟了?我告訴你,別做夢了!”
她逼近一步,臉上是混合著快意和惡毒的扭曲笑容。
“他在董事會上親口說的,那份信托的受益人,不是他未來的結婚對象!他根本就沒打算娶你!你在他眼里,不過是個用錢就能打發(fā)的女人!你還得意什么?”
她死死盯著憶芝,期待著會看到震驚、痛苦和淚水。
憶芝臉上的笑容果然瞬間凝固了。她微微垂眸,長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肩膀也跟著垮了下去,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顯而易見的失落里。
蔣呈玉心中狂喜,幸災樂禍四個大字幾乎要從她眼睛里噴出來——蠢貨,笨蛋,果然還做著飛上枝頭的春秋大夢。想得美,你也配?
下一秒,憶芝抬起頭,臉上哪里有一絲悲傷?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反而漾開了貨真價實、如釋重負的驚喜。她甚至輕輕拍了拍心口,用一種蔣呈玉想破腦袋也無法理解的歡快語氣感嘆道,
“真的嗎?還有這種好事?我不是在做夢吧?”
“……”蔣呈玉的表情瞬間僵死,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你……你說什么?”
“我說,謝謝你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啊。呈玉,辛苦你了?!睉浿バσ饕鞯乜粗安挥媒Y婚,還能白拿錢,這和免死金牌外加終身飯票有什么區(qū)別?這難道不是天底下最完美的關系嗎?”
蔣呈玉徹底懵了。她預想了所有反應——憤而反擊、歇斯底里、凄慘痛哭——唯獨沒有這一種。她日思夜想?yún)s愛而不得的那個人,羅憶芝為什么不珍惜?憑什么不珍惜!
看著蔣呈玉眼中的震動,雙手死死地攥在身側,憶芝不經(jīng)意掃過她腳下。那雙精致的高跟鞋足有兩寸多高,連帶著纖細的腳踝都在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長久維持姿態(tài)的疲累。
憶芝收了笑,抬了抬手,指向兩人之間的空椅子,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勝意,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呈玉,坐下歇會兒吧?!?/p>
蔣呈玉強行鼓脹起來的氣焰,被震驚、迷茫還有突然襲上來的生理疲憊七手八腳地攪散了。她感覺自己像個用盡全身力氣揮舞重劍的武士,明明給出的是致命一擊,卻一劍斬在了柔軟的云朵里,非但沒能傷其分毫,反而被那無所著力的空虛感弄得失去了所有平衡。
在意識做出明確指令,組織起新一輪攻擊之前,她的身體先一步妥協(xié)了。膝蓋微軟,她踉蹌著跌坐在那張椅子上,耳邊一片嗡鳴。
憶芝把手邊那杯茶輕輕推過去,“喝點熱的吧,我還沒動過,杯子是干凈的。”
巨大的沖擊來得兇猛又退得迅速,蔣呈玉手腳發(fā)麻,腦子也有些不聽使喚,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目光卻仍無法聚焦在那只溫潤的骨瓷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