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每一次想起蓮一個人站在那里,想起他這些年一個人扛著那些事情,她還是會下意識覺得,如果自己能替他分擔一點就好了。
“我知道……”她低著頭,聲音有些輕,“只是……”
“只是什么?”還沒等沉悠開口,旁邊一直低頭玩手機的明昭已經抬起腦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是菩薩嗎?還是說,你準備上演什么騎士對戰(zhàn)大魔王,救王子的戲碼?”
她順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勺,當成長劍揮了一圈,壓低嗓子一本正經地演起來:“王子殿下別怕!本騎士前來救駕!”
嘉頌剛入口的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今天回去就給你報個演員請就位。”
“難道不是嗎?”明昭攤開手,“你是不是恨不得替他把債都還了,再替他去跟那些人打一架。愛情不是扶貧啊姐,能主動提分手都還算他有點良心了?!?/p>
“哎……我明白的??删褪强偸菚肫鹑ツ昴切r候啊,開心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比~子說這話的時候,覺得喉嚨酸酸的,只能盡量放慢速度,“決定在一起的時候當然是想要永遠在一起的,兩個人既然那么喜歡彼此,有什么事情不能一起慢慢解決呢?只要還在一起就好了。不然,得多遺憾啊……悠悠,你就不會覺得遺憾嗎?”
沉悠知道她在問什么。
“當然會?!背劣瓶吭谝伪成希抗饴湓谶h處被陽光曬得發(fā)白的土墻上。
一年前的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夠這樣平靜地提起那個曾經讓她覺得痛徹心扉的人,“只是,比起分開,也許繼續(xù)在一起的遺憾會更多一點。我的人生,也不只有錯過他這一件遺憾。我不需要一個男人天長地久的陪伴,更不需要一段所謂美滿幸福的婚姻。所以這樣的結局對我來說剛剛好,我完整地看見了這段故事的開篇和結尾,但如果我們像童話故事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后那種不確定的后篇,才更讓我恐懼?!?/p>
明昭附和著說:“就是啊。人這一輩子,本來就是一直在失去東西。工作會變,朋友會散,機會抓不住,時間留不下來,愛情也不過只是其中一種而已。”
“是的?!背劣泣c點頭,望著葉子,繼續(xù)說道,“而且,有些關系并不是靠努力就能維持的。不是誰不夠愛誰,而是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會因為結構性問題的存在,根本就沒辦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社會、家庭、成長環(huán)境、財富、教育、責任……這些東西,決定了兩個人是不是能夠平等地站在一起。如果連平等都做不到,愛情再濃烈,也只是消耗?!?/p>
“可是作為后天塑造的女性,就真的沒辦法獲得平等的愛情了嗎?”葉子突然覺得這個觀點很悲觀,但又無力反駁。
“不和男人談的話也許可以。”明昭開玩笑著說,又故意望向嘉頌,“你說是吧,嘉頌?!?/p>
“喝你的咖啡?!奔雾灈]好氣地踢了她一腳。
明昭笑嘻嘻地舉起咖啡杯:“男人跑了可以再談,工作沒了還能再找,姐妹要是散了,那才是真的虧?!?/p>
“這句話我同意?!奔雾灹⒖躺斐霰雍退隽艘幌?。
葉子也舉起自己那只馕做的咖啡杯,輕輕和她們碰了一下。
她低頭咬了一口杯壁,外層烤得酥脆,里面卻帶著淡淡的麥香。
她一邊嚼,一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時候我媽總讓我少看點言情劇,說看多了容易把腦子看壞,我還不信。”她嘆了口氣,認命似的聳了聳肩,“不然我也不至于到了二十多歲,還坐在這里研究愛情到底有什么意義。”
“現(xiàn)在醒悟也不晚??!但愛情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吧。比如,有那么一刻雙方都覺得很幸福,就是愛情的意義了吧。”明昭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笑瞇瞇地望著葉子,“而且我覺得,睡到蓮那種帥哥也不虧,雖然我沒見過?!?/p>
“喂!說什么呢!”葉子耳朵一下紅了,伸手就要去拍她。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泵髡研Φ眠B忙往旁邊躲,肩膀一抖一抖,好半天才緩過來,“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想那么多,只是單純地活著就已經很辛苦了,只需要開心就好啦。我們根本沒有必要花費那么多精力去研究什么是愛,不是嗎?”
“對啊,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會花這么多時間去研究愛情本身?!奔雾炋痤^,神色懶洋洋的,“如果有,也只是為了某種利益。所以,也許愛情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它被創(chuàng)造、被歌頌、被神圣化,然后一代一代流傳下來,最后變成一種規(guī)訓,告訴女人應該奉獻、等待、犧牲、包容的規(guī)訓。”
“哇!嘉頌老師談笑間就推翻一個五千年的傳統(tǒng)!”明昭拍手叫好,“倒反天罡的感覺,還挺好的?!?/p>
“錯了哦,沒有愛情這個詞可是幾十萬年的傳統(tǒng)?!奔雾灱m正她。
葉子覺得恍然大悟,她望著遠處曬得發(fā)亮的古城屋頂,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那第一個發(fā)明愛情的人也太狡猾了。好神奇,前幾個月我看著蓮的眼睛的時候,那個時候覺得這一定是命定的緣分。”
“誰都有過這種瞬間吧,總之也不過是激素作祟罷了?!背劣婆牧伺乃募绨?,“最戀愛腦的那幾年,為了能多跟他在一起再多一會兒,甚至路過大神宮都不敢跟他進去看一眼。生怕神仙斬斷孽緣,只扶良緣。”
緊接著,三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葉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捂著肚子指著她:“悠悠,你怎么這么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