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小姐被塑料瓶折疊的“吱呀”驚醒了,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一如既往的,當(dāng)真正對上搭檔,復(fù)雜的、沉重的、過于陰郁的無數(shù)猜想,都被烏鴉先生強行壓下去,只露出最平靜冷漠的外表。
“不管你想什么,”烏鴉先生緩聲說,“別慌,聽我說。這項命令目前還可以在生效時間上做些文章,它并非正式出臺的文……”
趕在她沖他揮動斧頭之前,他要把自己最后能給予的幫助和建議說完,哪怕她已經(jīng)憤怒到聽不進他的勸告。
死神小姐一愣。
“可是,我們只能接受了嗎?為什么?太突然了,審判庭那邊是出于怎樣的目的下達這則命令?幾封投訴絕對不可能上升到這地步。押送我回?zé)挭z?怎么可能?我……”
她抿緊唇,將卷軸放到一邊。
“烏鴉,你不明白,煉獄根本沒誰有力量能成功‘押送’我。通告里的‘押送’……它們難道要動用法則強迫我嗎?那比起懲罰,更像是禁止我在人間逗留。出了什么事,烏鴉,他們會不會是想直接分開我們的搭檔關(guān)系,從而加害你——”
【我們】。
【搭檔】。
她的用詞讓烏鴉先生怔住了。
他看清了她此刻的目光——烏鴉先生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說話時一直低垂著頭,本能地回避著她的目光——
死神小姐的眼里,并非懷疑、憎恨、厭惡乃至癲狂。
那些激烈的、扭曲的、會向他扎來的負(fù)面情緒原來只存在于他的想象。
搭檔此刻投來的目光中涵蓋著恍惚、麻木,卻也透著對命令本身的困惑、不解,還有向搭檔尋求意見的茫然,獨自努力思索癥結(jié)的努力。
她是很絕望沒錯。也差不多被噩耗壓垮了。
已經(jīng)死透的骷髏在這一刻仍舊彌漫出一層濃濃的死感,仿佛剛剛有誰用千斤頂把她壓扁又揉圓,又丟進了油鍋噼里啪啦炸透一遍。
但……
在開口之前,搭檔已經(jīng)拼命說服她自己,維持了最大程度的體面。
接受命令,思考措施,做出反應(yīng)。
不傾瀉情緒,不推卸責(zé)任,只鼓足氣承擔(dān)下來,然后再自己琢磨要怎么消化這災(zāi)難。
序列004死神,是在煉獄深處獨自工作千年的存在。
——第一次,烏鴉先生對搭檔豐厚的履歷產(chǎn)生了實感。
這種“哪怕天塌下來把自己壓扁、也要扁扁地繼續(xù)努力找出路”的辛酸特質(zhì)……是經(jīng)驗豐富又成熟的社畜沒錯了。
……怎么回事,她沒有罵他、打他、和他撕破臉、嘶聲力竭地表達“這不是我的錯”或“我要拖著你一起死”——
可偏偏,也是第一次,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同情一位死神同事,感到此刻把她壓成扁扁一坨的巨大壓力也瞬間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烏鴉先生無法再做到“冷靜旁觀”或“幸災(zāi)樂禍”了。
兩雙都勉強支撐著平靜外殼的眼睛再次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