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請了水魈來參加您的葬禮?!”
“請了。”楚老太太平靜地說,像在說“我請了隔壁老王來吃飯”,“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它在我家井里住了三十年,該走了。我今天請它來,就是想做個了斷?!?/p>
林見猛地看向院子角落那口老井。井口蓋著石板,縫隙里長著雜草,看起來很平常。但仔細看,井沿的青苔顏色特別深,是墨綠色,幾乎發(fā)黑。井邊的石板縫里,滲出細細的水漬,一直蔓延到石榴樹下,把樹根都泡黑了。
難怪一進院子就感覺陰冷,不是天氣原因,是這口井。這井里,鎮(zhèn)著一只水魈,住了三十年。
“它。。。在井里?”
“嗯,三十年了?!背咸Z氣平淡,像在說家里養(yǎng)了只貓,雖然這只貓會要人命,“我嫁過來時它就在。開始不知道,后來老頭子在井邊打水,被拽了一把,差點掉進去,我才察覺不對。請了道士來看,說是水魈,道行不淺,送不走,只能鎮(zhèn)著。道士在井里下了鎮(zhèn)物,把它困在井里,出不來。但鎮(zhèn)物需要人守,我就成了守井人?!?/p>
“所以您一直和它。。。同居?”
“算是吧?!背咸尤恍α耍θ萦悬c苦澀,“處久了,也就那樣。它不害我,我也不趕它,井水不犯河水。不過這些年,它戾氣越來越重,開始往外伸手了。蘇家老太太,周家三口,恐怕都是它害的。我不能看著它再作惡,所以,今天做個了斷?!?/p>
林見不知道該說什么。一個癌癥晚期老太太,鎮(zhèn)著一只水魈三十年,臨死前還要跟它談判。這劇情,寫小說都不敢這么編。但偏偏是真的,就發(fā)生在他眼前。
“您打算怎么了斷?”
“談條件?!背咸f,“我放它自由,它放過你,也放過其他人。恩怨到此為止。我死了,鎮(zhèn)物失效,它就自由了。但如果我在死前把鎮(zhèn)物加固,它就得再困三十年。它等不及了,所以它一定會來談?!?/p>
“它能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背咸凵褚粎枺欠N溫和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威嚴,“我在井里下的鎮(zhèn)物,不光能鎮(zhèn)它,還能傷它。逼急了,我跟它同歸于盡。它等了三十年,不想前功盡棄,所以一定會妥協(xié)。”
“所以它今天一定會來談判?”
“會?!背咸隙ǖ?,“它等了三十年,不會放棄這個機會。今天下午,它會現(xiàn)身。到時候,你見機行事。你是局外人,看得清。如果談崩了。。。井邊那棵石榴樹下,埋了個鐵盒子,里面有把剪刀,是當年那個道士留下的。必要的時候,用它。”
“剪刀?剪什么?”
“剪孽緣?!背咸馕渡铋L地說,“水魈之所以成魈,是因為有執(zhí)念未了。找到它的執(zhí)念,一剪子剪斷,它就散了。但這一剪,也會剪到和它有關的人。你要想清楚?!?/p>
林見聽明白了。這剪刀是雙刃劍,能滅水魈,也可能傷及無辜。比如和蘇曉雨奶奶有關的蘇曉雨,和周家三口有關的周家人,和楚老太太有關的。。。楚老太太自己。
“您不怕?”
“怕什么?”楚老太太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很輕松,“我都快死的人了,還怕這個?倒是你,年輕,路還長,要小心。剪子能用,但慎用。因果這東西,剪不斷,理還亂?!?/p>
正說著,門鈴響了。
清脆的“叮咚”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響亮。
第一個賓客到了。
楚老太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對林見說:“記住,見機行事。我去迎客了?!?/p>
她走向院門,腳步很穩(wěn),背挺得筆直。
林見坐在石榴樹下,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微,但確實動了。
像有什么東西,在下面,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