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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廠宿舍樓倒塌后的第七天,濱海市下了場罕見的暴雨。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瀝瀝,像是無數(shù)細針扎在干涸已久的土地上,到了清晨,便成了瓢潑之勢。天色陰沉得如同潑了墨,烏云低垂,仿佛一口倒扣的黑鍋,死死壓在這座沿海小城的頭頂。雨點砸在滿是積水的柏油路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寒氣刺骨。老城區(qū)的排水系統(tǒng)早已年久失修,不堪重負,白事街這種地勢低洼的地方更是首當其沖。渾濁的污水漫過人行道,卷著枯枝敗葉,甚至還有從半淹的店鋪里飄出來的紙人紙馬。那些紙扎的東西泡在水中,劣質的顏料暈開,紅一塊,白一塊,在灰暗的雨幕里浮沉,像極了誰哭花了的慘白妝容。
林見站在“林記紙扎”的店門口,檐角的雨水匯成一道小瀑布,在他腳邊激起細碎的水花。他緊鎖著眉頭,目光穿透雨幕,落在街道深處。這雨不對勁。不僅僅是氣象意義上的暴雨預警,而是“氣息”不對??諝庵袕浡还傻蔫F銹味,混著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氣,就像是無數(shù)倍稀釋了的陳舊血水。這種味道,尋常人等或許只會以為是雨天特有的土腥氣,但他能聞到,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讓他能嗅到常人無法感知的“穢氣”。
左手小指那截斷口的舊傷,毫無征兆地開始隱隱作痛,像一枚生銹的針在骨頭縫里攪動,一下,又一下,精準地敲打著他的神經。這是預警,是危險迫近的信號。
他轉身退回店內,銅鈴在身后發(fā)出清脆卻略顯急促的聲響。店里光線昏暗,檀香的氣味也壓不住從門外滲進來的潮濕與陰冷。他徑直走向柜臺,從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個用褪色黃布包裹的羅盤。銅制的盤面冰涼刺骨,當他將羅盤放在桌上時,里面的指針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緩慢尋向正南,而是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胡亂旋轉,而是以一種極其規(guī)律的頻率,死死指向西北方向——化工廠廢墟所在的方位。
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冷峻的臉。天氣預報顯示,這場特大暴雨將持續(xù)到明天下午。七天的期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叮咚——”
一條本地新聞推送突兀地跳了出來,標題觸目驚心:
“突發(fā)!城西云水苑工地發(fā)生命案,一男子離奇死亡!”
林見指尖微動,點開了新聞。文字報道言簡意賅,稱今日凌晨,云水苑工地的保安在巡邏時,于積水深處發(fā)現(xiàn)一具男性尸體,死狀詭異,已移交刑警隊處理。配圖被打上了厚厚的馬賽克,但仍能依稀辨認出尸體是呈跪拜姿態(tài),頭顱低垂,面朝著某個特定的方向。背景是工地臨時搭建的藍色板房,暴雨沖刷出的水痕污濁不堪,將現(xiàn)場弄得一片狼藉。
云水苑。秦守仁在化工廠原址上開發(fā)的高檔樓盤項目。
林見的心往下沉了沉。正欲細看,店門“哐當”一聲被猛地撞開,力道之大,讓門框上的銅鈴發(fā)出了近乎嘶鳴的銳響。
阿凱渾身濕透地沖了進來,像只落湯雞,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煞白。他手里死死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正是那條新聞的頁面。
“老、老板!出事了!出大事了!”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牙齒都在打戰(zhàn)。
“看見了?!绷忠妼⑹謾C屏幕熄滅,語氣平靜,“云水苑死人了。”
“不是一個人!”阿凱幾乎是撲到柜臺前,把手機懟到林見眼前,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在屏幕上胡亂滑動著,“是三個!從今天凌晨到現(xiàn)在,已經發(fā)現(xiàn)了三具尸體了!全是云水苑的業(yè)主!死法一模一樣,全都跪在那里,面朝化工廠的方向,渾身……渾身血液都被抽干了!”
他不知從哪個內部群聊里搞到了幾張未經打碼的現(xiàn)場照片。畫質雖然模糊,晃動得厲害,但足以看清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jié)。三具尸體,兩男一女,都穿著睡衣或家居服,僵硬地跪在渾濁的積水中。他們的身體干癟、萎縮,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木乃伊,皮膚緊貼著骨骼,呈現(xiàn)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最詭異的是他們的姿勢:雙手合十于胸前,頭顱深深低垂,像是在進行一場虔誠的祈禱,又像是在為自己生前的罪孽做著無盡的懺悔。而他們統(tǒng)一面朝的方向,正是那片已成為禁區(qū)的化工廠廢墟。
“警方在拼命封鎖消息,但根本壓不?。 卑P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業(yè)主群里已經炸鍋了!有人說那是化工廠的冤魂出來索命,有人說那是樓盤地基下的詛咒,已經有好幾戶業(yè)主連夜要退房了!秦守仁那邊肯定急瘋了,正在動用一切關系壓消息,刪帖子!”
林見盯著照片上那些干癟的面孔。奇怪的是,盡管形體枯槁,但他們的面部表情卻異常平靜,甚至……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微笑。那不是痛苦掙扎后的表情,更像是心甘情愿地被抽干最后一滴血,去完成某種邪惡的儀式。
“知道這三個人的背景嗎?”他抬起頭,問道。
“我、我剛剛托人打聽過了!”阿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也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第一個死的男的,叫張建國,五十二歲,以前是化工廠的老員工,九八年大下崗那批的。第二個死的女的,李秀芬,四十八歲,是當年化工廠會計李秀英的親妹妹!第三個男的,王志強,四十五歲,他爸就是當年化工廠的副廠長王志堅,跟秦守義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都是當年化工廠的相關人員,或者是他們的直系家屬。
林見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孫醫(yī)生臨終前的話。化工廠地下有古墓,墓中有邪物,曾以童男童女陪葬,怨氣沖天。秦守義為了毀尸滅跡,將李秀英等人的尸體拋入古墓,從而驚醒了沉睡的邪物。
現(xiàn)在,邪物醒了,開始索命了。而且它很“挑食”,專挑當年那些和它有過“交集”的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