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吳府深潭（第1頁）

次日巳時，天色清明，春日暖陽灑在汴州城的青石板路上。狄仁杰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袍，背著藥箱，曾泰扮作學(xué)生緊隨其后，兩人步履從容地向著城東吳府走去。李元芳則早已按照計劃，隱在暗處，如影隨形。如燕也已在吳府周邊布下眼線，留意任何風(fēng)吹草動。

吳府位于城東毓秀坊，此處多是官宦宅邸，高墻深院，朱門大戶，街面比之城西市井清凈了許多，偶有馬車駛過，也是悄然無聲。吳永德的府邸在其中并不算最顯赫，但門樓也自有一番氣派，黑漆大門上銅環(huán)锃亮，門前兩尊石獅雖不大，卻雕工精細(xì)，目光炯炯。

昨日遞帖的那位管家早已候在門外，見到狄仁杰二人，臉上堆起熱情卻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上：“懷英先生果然信人，快請進(jìn)，我家老爺已等候多時了?！?/p>

“有勞管家引路?！钡胰式芪⑽㈩h首，神態(tài)自若。

踏入?yún)歉?，但見庭院深深，布局精巧。繞過影壁，是寬敞的前院，青磚鋪地，潔凈無塵，兩側(cè)植有幾株蒼勁的古柏。穿過一道月亮門，便進(jìn)入了內(nèi)院?；乩惹?，連接著幾進(jìn)院落，雖無過分奢華的裝飾，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見章法，透著一種沉淀下來的底蘊(yùn)和低調(diào)的威嚴(yán)。偶爾可見仆役丫鬟低頭穿行，步履輕快，秩序井然。

管家引著二人來到一處名為“靜心齋”的書房外，躬身道：“老爺，懷英先生到了?！?/p>

“快請?！崩锩?zhèn)鱽硪粋€溫和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管家推開門，側(cè)身讓狄仁杰與曾泰入內(nèi)。

書房內(nèi)陳設(shè)雅致，四壁書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氣中彌漫著澹澹的書卷氣和檀香。臨窗的書案后，端坐著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的男子，身著藏青色常服，頭戴方巾，正是汴州長史吳永德。他見狄仁杰進(jìn)來，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這位便是懷英先生吧？久仰先生醫(yī)術(shù)高明，昨日聽聞先生在聚賢場施醫(yī)贈藥，仁心仁術(shù)，吳某欽佩不已，冒昧相請，還望先生勿怪。”

“吳長史言重了?！钡胰式芄笆诌€禮，不卑不亢，“老朽山野之人，略通微末技藝，當(dāng)不得‘高明’二字。長史大人公務(wù)繁忙，能撥冗相見，已是榮幸?！?/p>

“先生過謙了，快請坐?！眳怯赖聼崆榈卣泻舻胰式芎驮┰诳臀蛔拢置膛钌舷丬?。

寒暄幾句后，吳永德切入正題，言道自己近日政務(wù)繁忙，頗感心神耗損，夜寐不安，食欲不振，想請狄仁杰診看調(diào)理。

狄仁杰依言為其診脈。指下感覺吳永德脈象弦細(xì)，確有心脾兩虛、思慮過度之象，但并無大礙。他一邊診脈，一邊看似隨意地觀察著書房。書案上公文堆積如山，但擺放整齊；墻壁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意蒼勁，落款卻是一個陌生的別號；書架上的書籍經(jīng)史子集俱全，但有幾處空檔，似是近期取走未還。

“長史大人確是操勞過度，心血暗耗?！钡胰式苁栈厥?，緩緩道，“此癥需以靜養(yǎng)為主，佐以藥物調(diào)理。老朽開一劑歸脾湯加減，益氣補(bǔ)血，健脾養(yǎng)心，大人按時服用，并需放寬心懷，瑣事可交由下屬分擔(dān)，假以時日，自可康復(fù)。”

“有勞先生費(fèi)心?！眳怯赖聡@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先生所言極是，只是這汴州地當(dāng)漕運(yùn)沖要，事務(wù)繁雜，去歲一場大水，更是遺留諸多手尾，各類賬目文書清理核對，千頭萬緒，實在難以假手他人啊?！彼@話，似在解釋病情緣由，又似在抱怨公務(wù)繁重。

狄仁杰一邊提筆開方，一邊順著他的話問道：“去歲水患，波及甚廣，聽說連衙署庫藏文書也受損不輕？”

吳永德目光微微一閃，嘆道：“是啊，尤其是些陳年舊檔，水浸霉變，字跡漫漶，核對起來極為吃力。為此，還累得幾位同僚……唉，陳留的王主簿，還有州里之前的司馬張大人，皆是因公務(wù)纏身，積勞成疾，不幸亡故，思之令人痛心?！彼Z氣沉重，面露悲戚，將王主簿和張司馬的死因都?xì)w咎于“積勞成疾”。

狄仁杰筆下不停，澹澹道：“確是可惜。想必那些亟待清理的舊檔，關(guān)乎重大吧？”

吳永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道：“無非是些歷年漕糧轉(zhuǎn)運(yùn)、倉儲出入的記錄，按制需定期核銷歸檔。只是年代久遠(yuǎn)，有些甚至牽扯前朝舊制，核對起來格外繁瑣。上面催得又緊，不得不盡力而為?！彼俅翁岬搅恕扒俺f制”和“上面催得緊”，與之前如燕打聽到的信息吻合。

這時，狄仁杰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書案一角，發(fā)現(xiàn)那里壓著一本藍(lán)色封皮的簿冊，封面上似乎有一個熟悉的印記一角露出——正是那殘破的“安”字花押的一部分！他心中勐地一凜，但面上依舊平靜如水，不動聲色地將藥方寫完。

“方子已開好，大人按方抓藥即可?！钡胰式軐⑺幏竭f給吳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