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雙手放在眼前反復(fù)看,仔細(xì)看,看得伊c混莫名其妙:我的手有什么問題?沒。他淡淡回一句,牽著她的手繼續(xù)往上走。山頂有一座被積雪完全掩埋的院落,小南瓜掏出鑰匙開門,擰了半天才把凍死的銅鎖擰開,吱呀一聲推門,門檐上的雪掉了伊c混滿身。她扶住帽子顧不得撣,充滿好奇地朝門里看沒有huang金屋,也沒有寶石海,前院空dangdang的,只種了幾株雪松,后面一排廂房,朱紅色的廊桿也被雪覆蓋,看不出什么富麗堂皇的景象。最離奇的是雪松下居然有一座墳?zāi)?,原本把墓建在屋前樹下是非常避諱的事qg,但舒雋好像完全不在乎。他邁開步子走過去,抬手將墓碑上的積雪推開,碑上也只有四個字舒暢之墓。爹,我回來看你了。舒雋沒什么誠意地說著,在碑上拍拍,像是打招呼,天很冷,我先進(jìn)去喝杯熱茶再給你燒錢。伊c混跟在他身邊進(jìn)屋,小聲問:那是你爹的墓?怎么……放在這里?舒雋嗯哼一聲,似乎不大想回答這個問題。正廳門被打開,出乎意料,一股暖氣夾雜著幽雅的熏香味道撲面而來,伊c混定睛一看,卻見屋內(nèi)景象與外面的蕭索截然不同,壁上掛著huang庭仙人圖,除了門邊是光溜溜的青石地板,其他地方都鋪著柔軟的白色地毯。有丁香色流紗垂幔掛下,玉螭香爐里裊裊青煙,甜美慡利,應(yīng)當(dāng)是青木香。而他年前弄到手的寶貝太湖石就放在角落一個架子上,gangan凈凈,一點灰塵也看不到。伊c混左看看右看看,難免有些驚訝。小南瓜捧了兩雙柔軟厚實的毛拖鞋給他倆換上,跟著一疊聲問她:姐姐喜歡什么茶?鐵觀音?老君眉?君山銀針?還是六安瓜片?伊c混有點昏頭:我……隨便什么都可以……小南瓜聳著鼻子笑:如今咱們是回家啦,自然和外面不同,姐姐要吃啥喝啥這里都有,你別客氣盡管說。舒雋見她一臉納悶的神qg,便問:這兒就是我家了,有什么感想?伊c混回答的很認(rèn)真:嗯,很有錢。就是有點奇怪……哪里?沒人在家啊,怎么那么gan凈。而且香爐也點上了,屋角還放著火盆子,燒得正旺。舒雋但笑不語,只拉著她去椅子上坐下,沒一會兒小南瓜就送茶上來,撅嘴抱怨:主子,那幫矮子偷懶,廚房灶臺里還有余灰沒弄gan凈呢!矮子?伊c混又茫然了。小南瓜笑道:姐姐你不曉得,雪山這邊還住著許多人呢,山對面那塊有幾個矮子,江湖上還挺有名的,每年都來找主子切磋武藝,今年還是他們輸,所以每個月要過來替主子打掃屋子,備好柴火物資。伊c混也笑了,歪頭去看舒雋:那你要是輸了,是不是就得反過來替他們打掃屋子?舒雋扶著下巴,懶洋洋的:我當(dāng)然不會輸,他們有五個人,五間屋子,怎么看都是我吃虧。屋里很溫暖,伊c混把狐皮大氅和帽子脫了,撣撣耳邊濕漉漉的垂發(fā)。一冷一熱激ao替,手就有點發(fā)癢,她抓了兩下,也不在意。舒雋把茶放下,起身對小南瓜低聲吩咐幾句,他點點頭,立刻走了,舒雋也跟著便走內(nèi)室。我馬上回來,小葛就待著別動。很快小南瓜就捧著一堆東西過來了,嚷嚷:主子怎么還不出來!把姐姐一個人晾在這里多不好!她笑了笑,并不在意。小南瓜塞給她一個栗鼠皮手筒,里面有個夾層放了小手爐,大約還加了梅花香餅,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這個是主子讓給你的,以后去外面可以戴著手筒,不然外面太冷屋里太熱,姐姐手上會生凍瘡。伊c混把手塞進(jìn)去,果然溫暖柔軟,很是舒服,想到方才舒雋抓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謝謝。伊c混垂下頭,摸著栗鼠皮柔軟光滑的毛,不知再說什么。謝什么,主子樂意著呢,你就算開口要他全部家當(dāng),他肯定眉頭也不皺一下便送你!小南瓜說得可夸張了。話音剛落內(nèi)室門就被打開了,舒雋換上一身牙白長袍,他向來愛美,又愛gan凈,估計這會兒功夫連手臉都洗gan凈了,一身清慡地走過來。全部家當(dāng)我還是會皺眉頭的。他說的似真似假,一半的話或許會考慮考慮。小南瓜對他做個鬼臉,沖到廚房做晚飯了。雪山這里天黑的很早,小南瓜把晚飯做好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舒雋提了一壺酒走到樹下墳邊,將酒一股腦倒在墓碑上,低聲道:你喜歡的燒刀子,今天喝個夠吧。他脖子上系著墨黑貂皮圍巾,映著滿地的雪光,竟讓伊c混無端看出些蕭索的味道來。她慢慢走過去,不知該說什么。舒雋又從懷里取出一個小布袋,里面別無他物,正是上次在東江湖邊用小刀雕刻的木頭觀音,如今已雕刻完整。那觀音鬟鬢霧髻,華服長帛,雖然只是個木頭雕刻,卻栩栩如生,美艷異常。他蹲下身子,把墓前的積雪用手緩緩撥開,積雪下足有十幾個木頭觀音,形態(tài)各異,或笑或嗔,或長裙或勁裝,倘若放大數(shù)倍,真會讓人疑心是天仙下凡。我把娘也帶來看你了。舒雋淡淡說著,將新雕的小人塞進(jìn)雪里重新埋好,跟著跪下磕三個頭。伊c混趕緊跟著彎腰作揖,不好傻乎乎地gan站在那里。眼見舒雋磕完頭起身便走,她奇道:你……不燒點紙錢香燭嗎?他的笑略帶嘲諷:此人向來清高,視錢財名利如糞土,想必在地下也不肯要錢的。伊c混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世,只好呆呆站在那里。舒雋長長吐出一口氣,白霧一下子便隨著風(fēng)飛走了。進(jìn)去,咱們喝酒。酒是辣到身體深處的燒刀子,伊c混偶爾能喝點huang酒或梨花釀之類的清淡酒水,對燒刀子卻無所適從,端著杯子很是下不了口。舒雋淡道:你也知道,晏門曾經(jīng)有個小門主,是現(xiàn)今門主的弟弟,晏于非的小叔。那是個相當(dāng)厲害的人物,可惜未能完成他的宏圖大業(yè)就死了,死得還挺慘。她默默點頭,淺啜一口燒刀子。他死在舒暢手里,舒暢就是我爹。說到這里,他微微一笑,目光流轉(zhuǎn):他是個很古怪的人。那是一個至少曾經(jīng)是一個兩袖清風(fēng),只求快意恩仇的江湖俠客。雖然他到死在江湖上也沒什么名氣,但他做過的事qg卻都很了不得。譬如殺了晏門的小門主,再譬如生活困頓到了極致的時候,為了斂財把平江府首富邵氏一族殺個jg光,至今官府仍沒調(diào)查出兇手是誰。他可以從嘴里說出少年弟子江湖老,但求快味刀光劍影之間這樣的話,說的時候神態(tài)瀟灑,雙眼明亮。也可以頹靡不振地蜷縮在垃圾里,臭氣熏天地喃喃自語快意恩仇總是空,唯有名利錢財是道理。他少年英雄的時候,多么意氣風(fēng)發(fā),美艷震八方的霧鬢觀音甄顰顰與他生死相許,荊釵布裙也不在意。他們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十歲的時候,他還是窮困潦倒,成日只知提劍四海漂泊,過他神仙俠客的日子,甚至拒絕了晏門的邀請,還殺了人家小門主,惹得一家人到處顛簸,避免追殺。他有一身絕世武藝,卻拒絕進(jìn)入紅塵打拼,拒絕世俗而平凡的生活。甄顰顰拋夫棄子走了,就此失蹤,茫茫人海里再也找不到霧鬢觀音的艷影。大抵對于女子而言,能平穩(wěn)地吃飯睡覺,比四海漂泊來得靠譜些。家里沒有米糧,孩子餓得只會哭。家里沒有錢財,孩子病了只能縮在被子里發(fā)抖。孩子到了十三歲,餓得發(fā)昏,從山下偷了兩個饅頭,分給他一個。舒暢那天晚上便哭了一夜。第二天下山去,過了一個月回來,身上滿是gan涸的鮮血,目光呆滯,在他身后放了四五個大箱子,里面滿滿的全是金銀珠寶。終于不用偷饅頭吃了,終于不用下山撿爛菜葉子燉清粥。孩子十四歲的時候,長高了,快要和他一樣高,眉目長得與他娘真像,又純善,又美麗。舒暢對著自己的劍一直嘆氣,嘆完了便抬頭看他,輕聲說:顰顰,我做了錯事,亂殺不會武之人,我活不下去了。孩子十五歲的時候,舒暢拔劍自刎,死后只留一封書信,要埋在家門口,顰顰一回來便能看到他。酒喝完了,舒雋放下酒杯抬頭看伊c混,她大約有點醉,喝多了,臉上紅紅的,但是她很安靜,一個字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