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城城中,距離將軍府不遠的一處宅子內(nèi)。
宋衡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清瘦,步履略顯蹣跚,輕輕推開房門。
屋內(nèi)點著暖黃的燭火,光暈溫柔。
崔朵兒早已候在房中,見他進來立刻捧著湯藥迎了上去,“夫君,該喝藥了?!?/p>
漆黑的藥汁在碗中輕晃,熱氣裹著苦澀的藥味,絲絲縷縷在屋子里散開。
宋衡眉頭蹙了蹙,面露抗拒之色卻又不好推脫,只好接過妻子手中的藥碗,屏息仰頭,將藥汁灌進口中。
藥汁還未咽下,崔朵兒已經(jīng)動作嫻熟地將蜜餞遞了上來,溫柔又周到。
宋衡面上一片麻木平靜,眼底如一灘死水,毫無波瀾。
像執(zhí)行既定的任務一般,他順從地接過蜜餞塞入口中。
其實藥汁的苦,根本不需要蜜餞來沖淡,他說過不必如此,但崔朵兒始終堅持,好像藥汁就必須配蜜餞。
“我知夫君公務繁忙,但這腿還是得治?!?/p>
崔朵兒一邊溫聲勸慰,一邊快步走到內(nèi)室床榻前。
她動作利落,伸手細細撫平榻上褶皺的被褥,將邊角一一整理平整,隨后輕輕拍了拍床沿,示意宋衡過去落座。
宋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腿,那處筋骨受損的舊傷,是此生難以磨滅的桎梏。
他緩緩挪到榻前,小心翼翼坐下。
他的腿在被尹鐸囚禁時,傷了筋骨落下病根。這些日子以來,崔朵兒日日為他熬藥、施針、調(diào)理,盡心竭力,從未間斷,哪怕收效甚微,也始終雷打不動,不肯放棄半分希望。
他心里清楚她的執(zhí)念與苦心,縱使身心疲憊,也終究無法開口拒絕這份沉甸甸的照料。
崔朵兒取出銀針包,在他身側(cè)三寸的位置細細鋪開,沒有多一分也沒有少一分,日日如此。甚至每枚銀針擺放的間距和位置,都精準規(guī)整,分毫不差。
每每這時,宋衡會配合她,將自己的褲腿拉高。
緊接著,熟悉的細微刺痛次第落下。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一針、兩針、三針……
待所有銀針盡數(shù)落定,崔朵兒便在他身側(cè)輕輕坐下,溫順地挽住他的胳膊,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臂上,柔聲安慰道:“夫君,你放心,我一定能治好你的腿?!?/p>
今日也是一樣。
剛開始,宋衡還會偶爾應聲,寬慰她幾句??扇諒鸵蝗盏臒o效醫(yī)治,早已磨平了他所有期待。
如今他只是淡淡從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嗯”,算作回應。
崔朵兒面對他的淡漠并不惱,她知他心底積滿沉郁哀怨,懂他身苦心累。她往日還會再多安慰幾句,但今日她沒有。
搖曳的燭火在墻面設下晃動的暗影,明明滅滅。
當初他毅然離開蒼山書院,只為救出父親,彼時早已預想過前路萬般艱險,卻未曾想,他經(jīng)歷的遠比想象的更刺骨、更磨人。
他先是遇到山匪傷了腿,再是落入人牙子手中,然后稀里糊涂地托了田婉容的福被尹曜救到將軍府。
后來,他們謀劃秘寶,眼看著父親是救出來了。可好日子沒過幾天,就被尹鐸一把火燒了個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