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憶芝幫他把扣子扣好,“領夜科技的第一天,咱們ceo要上崗了?”
他笑著點頭,戀戀不舍地把她抱進懷里,“現(xiàn)在還不是ceo,只是初創(chuàng)打工人?!钡皖^在她眉心親了一下,“這回從頭再來,我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平凡的市井天空。這次,不是為了市值,也不光是為了自己的理想,他想像她一樣,為一些人,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憶芝穿上外套,接過靳明遞過來的圍巾,“我白天沒辦法送你,把常師傅叫過來吧?”
他搖頭,“我坐地鐵去?!?/p>
憶芝系圍巾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像是沒聽懂他在說什么——你?坐地鐵?她差點脫口而出。
之前靳明和她坐過一回地鐵。他手機里連地鐵乘車碼都沒有,兩人在進站口鼓搗了半天才終于掃碼進站,那場景還歷歷在目。
靳明翹著唇角,“怎么,真拿我當公子哥兒了?”
憶芝心說,你不就是嗎?
她臨出門還在囑咐他,有事隨時打電話。靳明倚著院門,看她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她每次轉(zhuǎn)身看他,他都沖她揮揮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青磚墻的轉(zhuǎn)角。
他回到正屋,把碗碟簡單收拾好,真的一個人坐地鐵去了新的辦公地點。
他站在地鐵月臺上,戴著墨鏡,閉上眼。他強迫自己放棄所有視覺經(jīng)驗,試著模擬一個真正看不見的人,怎么在這密閉的地下空間里,判斷前路。
太難了。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動,從前方、側(cè)邊、背后毫無預警地擦過。有人拖著行李箱貼著他肩膀走過去,輪子“噠噠噠”碾過地磚的拼縫。有人撞上他,匆匆道歉又很快消失在嘈雜人聲中。
廣播開始播放進站提示,但話只說了一半,就被列車駛來的巨大轟鳴聲碾碎卷走。風裹挾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想從四面八方擠進耳朵的聲音里,分辨哪里安全、哪里能走??擅恳粋€聲音都在擴大,每一個方向都在模糊。
他仿佛站在一個封閉、震動的黑色盒子里,腳下是虛的,前方是空的。
這根本不是一般人理解的“看不見”,而是完全失去了整個世界的空間構造感。眼前沒有邊界,也感覺不到參照物。他站在原地,像個惶恐的孩子,在黑暗的巨響中等著被牽住。
如果他手里還得拿盲杖,拎飯盒,還要舉著手機開app,一邊聽引導,一邊確認盲道,判斷走步梯還是上電梯……他意識到,光靠一只手,是遠遠不夠的。
他停在原地,手伸進口袋,輕輕握住那枚佩戴式攝像頭。那是他創(chuàng)業(yè)初期自己手動組裝的prototype,外殼已經(jīng)被摩挲得光滑。
如今知見智能已經(jīng)做到第四代視覺系統(tǒng)了,可這枚老古董,一直陪著他。
從零到壹,如今,又陪著他站回這個。
他要讓這個東西,真正地,替盲人“看”一整趟地鐵。
那座舊倉庫離憶芝單位不遠,保持著原始的開放空間。前幾天剛剛打掃干凈,簡單擺上了幾組辦公桌椅,設備和網(wǎng)絡還沒完全架好。
靳明站在正中間,環(huán)顧四周。有點空,有點冷,好像新學期第一天,還沒坐滿人的教室,充滿了未知和可能性。
他脫下外套,搭在靠窗的椅背上。桌上放著前幾天項目組搬來的幾箱文檔、顯示器和設備零件。他沒著急拆,只是從包里拿出一張紙。那是視覺捕捉系統(tǒng)最初期的草圖,邊緣已經(jīng)泛黃,上面還有他當年手寫的注釋和設計理念。
他找到一卷膠帶,一點點把草圖貼在白板上,指尖用力按壓每一個邊角,認真得像是在無聲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