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將近尾聲,征得母親應(yīng)允之后,她便悄悄脫身,溜至宮苑后方的花圃,尋到一架秋千坐了上去,緩緩晃蕩。
她一邊蕩著秋千,一邊取出方才自席間偷偷揣來的藕粉糕,掰成小塊送入口中。
一時失手,半塊糕點(diǎn)滾落草叢。
她不假思索躍下秋千,拾了起來,輕輕吹去表面浮塵,仍舊放進(jìn)嘴里。
正咀嚼間,身后忽傳來一串清脆笑聲,恍若銀鈴輕顫。
她驀然回頭,便見一位少女立在不遠(yuǎn)處。
一身朱紅撒銀軟緞襦裙,袖口繡著一簇嫣紅纏枝海棠,腰間束著淺紅羅帶;烏發(fā)挽成雙丫髻,髻上垂落緋紅絲絳,少女生得眉目秾麗明艷,正彎著眼瞧著她發(fā)笑,正是彼時年方十四的沉月華。
李含鈺見她身旁并無仆婢跟隨,只當(dāng)也是偷偷溜出宴席的官家小姐。
瞧對方笑得這般開懷,心知定是在取笑自己,不由得杏眼一瞪,嗔怪道:“笑甚么笑?”
沉月華聞言,笑意反倒更盛,一面輕笑一面緩步走近,口中說道:“我笑你竟餓到這般地步,糕餅掉落沾了塵土,撿起來尚且要吃。難不成貴妃娘娘太過吝嗇,擺下盛宴,卻舍不得讓賓客吃飽?”
李含鈺身為戶部侍郎府嫡女,生來便養(yǎng)尊處優(yōu),吃穿用度自是無一欠缺。
只是她祖父昔年追隨圣上南征北戰(zhàn),飽嘗亂世艱辛,更是親眼目睹過荒年糧絕、百姓易子而食的人間慘狀。
老人家一生崇尚儉樸,平日里教導(dǎo)她姐妹二人也甚是嚴(yán)格,哪怕碗中余下一粒米粒,也必要她們吃干凈,斷不可隨意拋灑糧食。
故而方才拾起沾了灰的糕餅,她心中并無半分不妥。
此刻遭人打趣,她抬手拍落掌心殘存的糕屑,微微揚(yáng)起面龐,將祖父平日的訓(xùn)誡朗聲回駁:“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縱然身處太平盛世,也不可輕易糟蹋吃食。我惜糧守本,反倒成了你取笑的由頭不成?”
沉月華聞言微微一怔,思緒霎時飄回一年前那個春日午后,一張眉目溫潤的面龐恍惚浮現(xiàn)在眼前。
那日她百般纏磨,非要那人陪自己偷偷溜出宮閑游,對方卻推脫身負(fù)緊要公務(wù),今日實(shí)在脫不開身。
她聽罷頓時心頭火起,抬手便將案頭一碟桂花糕掃翻在軟墊之上,又哭又鬧,埋怨他言而無信,整日不知忙于何事,自己已然一月有余不曾同他出宮散心。
那人瞧著她撒潑的模樣,沒有動怒,只是默然俯身蹲下,一塊塊撿起散落一地的糕點(diǎn),挑出一小塊遞到她唇邊,隱隱帶著幾分懲戒之意,逼著她吃下。
她嫌糕點(diǎn)沾了塵土,不肯張口,抬手猛地推開他的手掌。
那人并不惱,收回手之后,才緩緩溫聲勸道:“太平年歲,亦不可輕賤吃食。月華,你這般糟蹋糧食,母后泉下有知,心中該何等難過?!?/p>
一聽見他提起亡故的母后,沉月華心口猛地一窒,一時賭氣,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直接把那塊糕點(diǎn)送入口中。
唇齒之間,她濕軟的舌尖順勢裹住了他的食指,故意地輕輕吮了一下。
那人毫無防備,猛地往后縮回手,一張臉面忽白忽紅,嘴唇翕動,半晌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