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章與沉懷瑜一行人白日驅(qū)車趕路,每至暮色沉沉,便尋沿途驛站落腳,稍作歇息、補給飯食,第二日天未大亮,又再度啟程。
一路車輪轆轆,越往前行,便越是能望見西北蒼?;臎龅脑埃嚯x云朔郡也一日近過一日。
馬車緩緩?fù)T谝蛔A站之前,此處喚作落霜驛,已然踏入云朔郡地界。
衛(wèi)崇隱居在云朔郡城郊,此刻天色漸晚,再加之西北風(fēng)雪狂烈,絕非京城可比,星夜行路兇險難測,眾人便打定主意今夜暫且在此歇腳,待到翌日清晨,再動身趕往衛(wèi)崇的居所。
沉懷瑜方才跨步下車,正要入驛站去定下幾間廂房,忽聽得身后有人揚聲喚他:“懷瑜兄!”
他聞聲轉(zhuǎn)頭望去,只見一人身披銀線暗紋外氅,內(nèi)里襯著一襲紫衣錦袍,步履闊然朝他走來,正是靖朔鎮(zhèn)軍副將謝宜珩。
在此相遇,想來此人也是趕來赴壽宴。
一看清來人,沉懷瑜眉宇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迎了幾步,道:“謝副將。”另一邊,如云正小心翼翼扶著李含章步下馬車。
李含章抬眼望過去,只覺面前這位俊逸出塵的郎君,眉眼看著分外眼熟。
謝宜珩并未即刻答話,視線越過沉懷瑜,落在已經(jīng)下車的李含章身上。那雙眼梢斜挑的桃花眸微微一瞇,開口問道:“你娘子?”
沉懷瑜盯著謝宜珩那雙眼睛,心中對他那點不喜又深了些,回身迎上緩步走近的李含章,不動聲色微微側(cè)過一步,將她半護在身后,方才出聲引薦:“含章,這位是靖朔鎮(zhèn)軍謝副將,亦是家?guī)熼T下的弟子?!?/p>
李含章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還不曾來得及開口問好,謝宜珩已然率先出聲,語聲帶著幾分熟稔:“含章妹妹,可還記得我?”
李含章抬眸,細細打量眼前之人。
只見他眉峰輕揚,鼻梁峻挺,一雙眼梢斜挑的桃花眸,正含著淺淺笑意望向自己。
邊關(guān)凜冽風(fēng)霜,在他肌膚之上覆了一層的蜜色,也斂去了這雙眼幾分天生自帶的輕佻。
這一張面容,漸漸與多年前常登門李家、尚帶著幾分青澀的少年書生重合在了一處。
她收回視線,語聲輕緩:“原是謝家公子?!?/p>
李含章十四歲那年,李家有一位遠房表兄在家中借住。
表兄名喚周廣源,方才十七歲,便在家鄉(xiāng)考中了舉人。
周廣源家境清苦,于困頓窘迫之中仍舊勤學(xué)苦讀,這般年紀就能中舉屬實不易,加之筆下文采斐然,李侍郎惜才心切,有心成全他,盼他日后能夠一舉奪魁,便邀他到京城求學(xué),暫住侍郎府,還特意為他尋訪良師悉心點撥。
謝宜珩乃是周廣源的同窗,二人相交甚厚,常常散學(xué)之后,便隨同周廣源一并來到李府。
周廣源寄人籬下,心中多有顧忌,生怕頻繁帶友人登門,惹得李家不快。
可謝宜珩天生口舌伶俐,談吐討喜,幾番周旋便哄得李家夫婦十分歡心;再加上他自身頗有文才,其父又是朝野威名赫赫的靖朔鎮(zhèn)撫大將軍,是以李侍郎并未阻攔二人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