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有人喊了一聲“走水了”,人群頓時炸了鍋,推搡間兩頂花轎被沖得東倒西歪。
待到重新整隊啟程,誰也沒留意,大小姐李含章的轎子被抬向了沈懷瑾的東院,二小姐李含鈺的轎子卻跟著沈懷瑜的馬去了西院。
要問那小姐的貼身丫鬟為何不知自己自家小姐上錯轎?
因按本城的規(guī)矩,新婦進門當日,娘家陪嫁丫鬟不得隨入洞房,須得第二日清早方能入內(nèi)伺候,免得屬相沖撞了喜氣。
因此兩位小姐自下轎、跨馬鞍、過火盆、拜天地,直至送入洞房,身旁全是沈家安排的喜婆攙扶指引,連個自家人也無。
兩對新人被喜婆攙扶著,依次在正堂行禮拜堂。
沈家老太爺被兩個下人小心翼翼地架著胳膊,扶到高堂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
他身旁空著另一把太師椅,椅前設(shè)了一張小幾,上面端端正正供著兩方牌位,一方書著先考沈公諱明遠,一方書著先妣沈門趙氏孺人——那是沈懷瑾與沈懷瑜早逝的父母。
牌位前擺著香燭果品,燭火幽幽,映得那兩行字跡忽明忽暗。
滿堂賓客見了這陣勢,皆不自覺地斂聲屏息,方才還喧嘩熱鬧的喜堂,霎時安靜了幾分。
先拜天地。
兩對新人齊齊跪倒在蒲團上,朝門外俯身叩首。
二小姐李含鈺動作利落,裙擺微微一揚便跪了下去,雖比姐姐快了些許,舉手投足間卻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氣度,挑不出什么錯處。
大小姐李含章緩緩屈膝,動作輕柔得連裙角都不曾拂動半分,腰背挺直,脖頸微垂,每一個姿態(tài)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
沈懷瑜跪在蒲團上,忍不住側(cè)頭瞥了一眼身旁紅蓋頭下那人的身形,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好奇,這蓋頭底下究竟是怎樣一張臉。
沈懷瑾則目不斜視,神色沉穩(wěn)如常,端端正正行了叩拜之禮,衣袍起落間不見半分多余的動靜。
再拜高堂。
兩對新人轉(zhuǎn)過身來,面朝高堂正中端坐的沈老太爺,以及他身旁那兩方靜默的牌位。
沈老太爺今日換了新做的絳紅團花袍子,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了一副骨架上。
他強撐著精神,兩只枯瘦的手緊緊抓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節(jié)青白,嘴唇微微翕動,似是想說什么,卻終究只發(fā)出一陣含糊的氣音。
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面前并排跪著的四個紅衣孩子,目光在沈懷瑾臉上停了停,又在沈懷瑜臉上停了停,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他顫巍巍地抬了抬手,示意繼續(xù)。
沈懷瑾看在眼里,喉頭發(fā)緊,撩袍跪倒時比方才拜天地用了更深的力道,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沈懷瑜跟著跪下去,眼角的余光掃過那兩方黑沉沉的牌位,飛快地別開了臉。
李含章雖隔著紅蓋頭什么也瞧不見,卻從滿堂忽然沉靜下來的氣氛里隱隱察覺到了什么。
她聽見身旁那位沈家公子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聽見他額頭觸地時那輕輕的一聲悶響,便也默不作聲地跟著多磕了一個頭,動作從容,不顯突兀。
李含鈺跪在姐姐身旁,正暗自納悶這滿堂怎么忽然都不說話了,冷不防瞥見姐姐又拜了一拜,來不及細想,便也順著低頭補了一禮。
夫妻對拜。
兩對新人面對面站定。
李含鈺低頭行禮時,目光掃過對面那雙黑緞面的靴子——這人站得隨意,靴尖微微朝外撇著,像是站久了有些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