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們都一樣（第1頁）

林渡一夜沒睡。

他在堂屋里坐到天亮，背靠著棺材，膝蓋上攤著奶奶留下的那本老黃歷。黃歷是從棺材旁邊的供桌上拿的——他想看看日期，確認一下七月初七是不是真的。

確實是七月初七。

距離七月十四還有七天。

天光大亮之后，村子里開始有了動靜。先是雞叫，然后狗叫，然后是人說話的聲音——遠遠近近的，混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鄉(xiāng)村早晨沒有任何區(qū)別。林渡推開老宅的門走出去，陽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

昨夜的恐懼在日光下淡了一些。

他想，也許他看錯了。也許天太黑，也許他太累，也許王叔只是在搽臉或者貼什么膏藥，他那個角度剛好產(chǎn)生了錯覺。人累到極點的時候是會產(chǎn)生幻覺的。

他決定再去王叔家看一眼。

白天看。

王叔家的院門開著。院子里，王叔正坐在井沿上剝豆角。他穿著那件白色的老頭衫，臉上的褶子還是原來那些褶子，嘴角的弧度也是林渡記憶里的弧度。他看見林渡走進來，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林渡？回來了？昨晚我就聽見動靜了，你李嬸說看見你了。來來來，吃早飯了沒？“

林渡站在院子門口，看著王叔的臉。

眉心的紋路是豎著的，鼻梁兩側的法令紋是八字形的，嘴角是往兩邊翹的——都是正常的。沒有裂開。沒有底下的另一張臉。

“王叔。“林渡說，“我昨晚來了一趟?！?/p>

“是嗎？“王叔撓了撓后腦勺，“我睡得早，沒聽見。你這孩子，來了也不喊我一聲?！?/p>

“我喊了?！?/p>

“沒聽見?！巴跏逍呛堑卣f，“年紀大了，耳朵背?！?/p>

林渡盯著他看了很久。王叔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繼續(xù)剝豆角。陽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雙手粗糙、關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泥。和林渡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林渡從王叔家出來，往村東頭走。

他必須出村。他需要打電話報警，或者至少到鎮(zhèn)上去找個能說理的地方。

他走到石牌坊前面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牌坊還在。紅燈籠還在。但昨天貼告示的那根石柱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漿糊的痕跡都沒留下——好像那張告示從來沒存在過。林渡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張團成團的紅紙。它在。他摸到了那種干燥的、發(fā)脆的紙的觸感。

他穿過牌坊，上了山路。

走了大概十分鐘，他看見前面有個人影。那人背對著他，正蹲在山路邊上抽煙，煙頭的紅光在日光下若隱若現(xiàn)。林渡走近了，發(fā)現(xiàn)那人的背影有點眼熟——駝背、藍布褂子、一頂破草帽。

是那個拉三輪車的老頭。

“大爺?！傲侄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