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馬猝然馳出,沈書月倉促回首,望向站在漫天大雪里烏發(fā)覆白,面帶笑意的裴光霽。
裴光霽含笑回望著沈書月被雪染白的青絲,目送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收起笑意,轉(zhuǎn)身提上劍大步往回走去。
神殿之前,十四名殺手從廟門外一涌而入。
裴光霽從殿中步出,反手闔攏了身后殿門,五指握上劍柄,徐徐拔劍出鞘,劍尖斜下,張臂護(hù)住了這道留給沈書月的生門。
頭頂張直從廟檐翻身而下,對他道:“盡力了。
”
“多謝。
”裴光霽朝張直輕一頷首,回過眼看向殿前舉起樸刀,包圍而來的殺手。
耳邊忽響起方才沈書月臨走前的最后一句話:“裴光霽,你敢死在這里,我絕不獨(dú)活。
”
紛紛落雪恍然間溫柔靜止了一剎。
一剎過后,狂風(fēng)大作,碎雪橫飛。
裴光霽面色一凜拋開劍鞘,掌心劍鋒一側(cè),迎上前去。
*
刀劍相交,錚錚鏗鳴之聲一路傳響至遠(yuǎn)方的山道。
沈書月分明身在疾馳的馬上,目光卻好似穿越過眼前的風(fēng)雪,看見了身后那座廟宇里的景象。
刀光劍影間,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掠入殺陣,橫劍格擋,旋身反刺。
血光四濺,染紅了執(zhí)劍人發(fā)間的纓帶,還有那覆落在一地殘磚之上的皚皚白雪。
是當(dāng)年的臘八夜,也是此刻的臘八夜。
沈書月定定望著白茫茫的前路,一些遙遠(yuǎn)的記憶也如同眼前紛飛的碎雪,在這一刻瘋狂向她襲涌而來。
恍惚中,一道屬于她自己的聲音遙遙傳入了她的腦?!?/p>
“輕蘭,太好了太好了,阿爹說找到阿弟了,我可以回家去了!”
臨康安平坊沈宅的書閣里,她向輕蘭揮舞著手中的信箋:“裴亦之才剛啟程兩日,要不我們?nèi)プ匪??反正那夜撒酒瘋的時(shí)候他都知道我身份了,不如我便用女兒身與他一同北上,都說在外行路是很容易增進(jìn)情誼的,阿爹阿娘當(dāng)年就是這樣!”
“不過到了頤江我就得回家了,該用什么借口繼續(xù)與他一起北上呢……要不我就說,我去浦州親自逮我阿弟回家?沒錯(cuò),就這么辦!”
眼前畫景一轉(zhuǎn),到了江南冬日官道旁的客舍。
她在客舍門前雀躍地跳下馬車,眼看那一身襕袍的人彎身走下前頭那輛青帷馬車,裝模作樣追了上去:“哎,這不是裴郎君嗎?裴郎君,這么巧,你也在這里啊?”
對上裴光霽意外而遲疑的目光,她笑吟吟道:“哦,裴郎君,還未正式同你認(rèn)識一下,我是沈思舟的孿生阿姐,我叫沈書月,書畫的書,月光的月,此行我要北上去浦州將我那逃家的阿弟逮回來,正好與你同路,不如我們一起走吧?出門在外也好有個(gè)伴!”
畫景漸漸變暗,轉(zhuǎn)向了淅淅瀝瀝的寒涼雨夜。
她坐在漏雨的客棧廂房里,聽見輕蘭說:“已經(jīng)給錢讓店家去修了,可店家瞧著很不上心的模樣,今夜恐怕只能將就一宿了,姑娘何必為了與裴郎君同行住在如此簡陋的客?!?/p>
她渾不在意地道:“這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拿下人上人!”
話才說完,頭頂那一線滴滴答答的雨珠忽然斷了,她一拍掌:“你瞧,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不就修好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