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伯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凝目看著她:“墜馬之事,當真是你自己清清楚楚記得的?”
沈書月被這一問,眼神飄忽游移了下:“我手傷之后確實高燒昏迷了很久,不太記得受傷時的具體情形了,墜馬的事,是我醒來之后阿爹告訴我的,可是……可是當時阿爹一說,我就想起了一些,我記得我在騎馬趕路,馬上很顛簸,好幾次我都差點摔下去……”
“因為沈老爺告訴你的時候,你順著沈老爺的話想起了一些零碎的記憶,所以你便對墜馬一事深信不疑?”
“不然呢?”沈書月滿眼惶惑地仰頭看向盧伯實。
“沈姑娘,你當年對此深信不疑自然沒錯,畢竟至親理應不會欺騙你,且你當時也剛好想起了印證此事的記憶,但如今看來,照沈老爺這些天的反常之態(tài),我有理由懷疑,他當年確實可能欺騙了你。
”
“而你零碎的記憶,只能證明你騎馬趕過路,顛簸之下快要摔下馬去,卻無法證明你真的摔了下去,你只是聽了沈老爺的話,先入為主地解讀了自己的記憶,也許你記憶中的騎馬趕路,恰恰正是為著裴氏sharen一事而去呢?”
“更重要的是,”盧伯實垂眼看向沈書月半掩在袖中,不停顫抖的雙手,“被馬蹄踩傷手,通常是會碎骨的,且不光傷在手指,而在整個手掌,可你的傷情怎會如此奇怪?”
沈書月臉色一白,踉蹌后退一步。
是啊,阿爹當年就曾偽造過裴光霽的書信,能欺騙她一次,當然可以欺騙她兩次。
祝開顏也與她說起過,尋常被馬蹄踩傷手,掌骨都該碎了,可她卻只是斷了指骨。
而且如此剛好,十根指頭都斷了一截,那不正是拶刑才能做到的嗎?
沈書月瞳孔震顫著低下頭去,抬起了自己隱隱作痛的雙手。
恍惚間,指骨的疼痛慢慢加劇,眼前的景象仿佛跟著變了,成了衙門褐梁白壁,公匾高懸的訊堂——
她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雙臂被懸空架起,十指牢牢卡在拶具之中,隨著兩端麻繩一次次拉緊,從咬緊牙關隱忍不發(fā),到痛呼出聲,再到汗透里衫,渾身癱軟,連呼痛的氣力也不再有。
上首公案之后,身穿官袍,頭戴長翅帽的中年男子一拍驚堂木:“民女沈氏,你可還要堅持狀告?”
她抬起痛到昏花的眼,隔簾望向上首,強撐著力氣再次直起身來,一字字艱難出口:“我……要告……”
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之下,此刻人在縣衙后堂的沈書月身臨其境般跟著昏花了眼,整個人一個擺晃,仰面朝后倒去,恍恍失去了意識。
盧伯實驚慌上前:“沈姑娘!”
*
同一時刻,霏園正院。
廳堂內,沈富海心急如焚地來回踱著步,踱了幾趟,停下來看向坐在上首的榮瑾華:“母親,當真不去把嬋嬋帶回來?”
站在一旁的沈思舟也急皺了臉:“是啊祖母,這都好些時辰了。
”
“官府是用差票帶走的嬋嬋,你們若硬闖進去接人,免不了又得大鬧一通,我看嬋嬋方才跟衙役走時尚且平靜,就怕這一爭執(zhí),嬋嬋一受刺激,反倒將當年的事都想了起來……”
榮瑾華后怕地回想著,看向沈富海:“你可還記得昨日,嬋嬋非要出去取畫,與你爭執(zhí)之時,突然一下害怕地朝后躲去,連我去攙她都避開了,我擔心她會不會已經記起了什么……”
沈富海坐下來一拍大腿:“不攔著她,怕她又像當年一樣鬧上官府,攔著她,又怕她記起當年的事,真是沒法子了!”
榮瑾華緩緩沉出一口氣,揉了揉額角:“單是記起當年的事,還不算最差的光景,我眼下更為擔心的,是另一樁事。
”
父子倆齊齊看向榮瑾華。
“今日我將嬋嬋叫醒,讓她起來用飯的時候,她竟與我說,方才輕蘭將午飯端來了她寢間,她已經用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