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普的警告,沉入了眾人的心湖。
沒人再說話。包括平日里話最多的格里夫,都死死地閉上了嘴。他們只是握緊武器,用眼神在彼此之間傳遞著最基本的信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那片吞噬一切的灰與黑。
這片被稱為“界”的領域,似乎有它自己的規(guī)則。
駁船繼續(xù)在絕對的寂靜中向前滑行,在這片沒有參照物的混沌里,動與靜的概念,似乎也失去了意義。
安不知道是誰在劃槳,或許根本沒人劃槳。她只覺得船的速度恒定得有些不尋常,盡管她從來沒坐過船,但此刻她覺得自己像是在一條被設定好的軌道上移動。
周圍的環(huán)境開始發(fā)生新的變化。
剛剛籠罩著他們的濃霧,似乎變得越來越厚重,顏色也越來越深,逐漸與腳下那片黑色的海水融為了一體。起初,安還能勉強分辨出水面與霧氣的交界線,但很快,那條線也消失了。上下左右,都變成了均勻的、沒有盡頭的混合體。天與水的界限徹底消失了。
他們不再像航行在水面上。
安抬起頭,看到的是一片向下壓迫的、翻滾黑色;她低下頭,看到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吸走光線的純粹黑暗。他們的小船,此刻仿佛不再是航行在水面之上,而是懸浮在一個無邊無際的、由不同層次的灰與黑組成的巨大球體中心,又像是是在深海里。
他們仿佛是被困在一個裝滿了渾濁液體的玻璃瓶里的標本,正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著,緩緩地向著無盡的深淵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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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強烈被淹沒的窒息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理智是一回事,身體的本能是另一回事。
安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了,一種奇異的失重感從腳底傳來,仿佛腳下的船板正在消失,而自己正隨著這艘小船浮起,又向著海底緩慢墜落。
她看到身旁的亞敏臉色發(fā)白,死死地抓住纜繩,身體不自覺地向后傾倒。格里夫那魁梧的身軀也晃動了一下,他用握著船槳的手臂,將自己牢牢地卡在船舷的角落里。
費舍爾的反應最為劇烈,痛苦的悶哼從頭盔下傳出,身體蜷縮起來,干嘔了幾聲,但什么也沒吐出來。他的感知能力,在這種環(huán)境下,變成了最殘酷的折磨。
“穩(wěn)住!”卡琳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發(fā)瘋的寂靜。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沉穩(wěn),像一根鐵錨,將眾人即將飄散的理智重新固定住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腰間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銹的銅幣,松開手。
銅幣沒有飄浮,而是“啪”的一聲,干脆利落地掉在了船板上。
重力沒有消失。
出問題的,是他們的大腦。
“是錯覺!抓緊身邊的東西!”皮普連忙喊道。
但那種仿佛要從身體里剝離出去的、飄飄然的失重感,卻愈發(fā)真實。所有人的大腦都在尖叫著“我們在下沉!”,而身體的觸感卻固執(zhí)地告訴他們“我們還坐在船上”。這種感官與認知之間的劇烈沖突,比任何怪物都更讓人感到恐懼和無力。
在與這種錯覺的艱難對抗中,油燈的光暈里,開始出現(xiàn)一些新的東西。
一些巨大無比的、模糊的陰影,從前方的混沌中緩緩浮現(xiàn)。它們是那些被淹沒的建筑殘骸的輪廓,但在這種天地不分的環(huán)境里,它們看起來更像蟄伏在深淵中一動不動的巨獸。一座傾頹的高塔,像巨獸彎曲的頸骨;一片斷裂的墻壁,像巨獸裸露的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