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下午正式站柜,壓力如潮水般涌來。每位進出的賓客、員工都會看向她。有的只是掃視,有的則帶著一種確認新成員是否「達標」的探詢感。她不得不全程保持緊繃,隨時整理瀏海,維持著僵硬的微笑。
&esp;&esp;下午三點,一名西裝革履的男子走進大廳?!改茫垎栍蓄A約嗎?」陳雨柔努力維持聲音的平穩(wěn)。男子沒有回答,反而盯著她看了一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新來的?」「是。」「喔。」他點點頭,轉身前丟下一句:「跟以前的風格不太一樣呢?!?/p>
&esp;&esp;陳雨柔愣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反胃。她不知道這句話背后的涵義,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錯了。
&esp;&esp;臨下班前,黃經理現(xiàn)身了。他四十多歲,說話像連珠炮一樣快,目光銳利地落在陳雨柔身上?!感氯耍俊埂甘?。」黃經理沒有表情,那種打量商品的眼神讓陳雨柔手心冰涼?!腹駲吅苤匾?,客戶的第一眼就是你。所以形象、精神、整體感都要注意?!顾Z氣平淡,像是交辦一份公事,「以后妝感再調整一下,現(xiàn)在這樣……太學生氣了?!?/p>
&esp;&esp;他說完便轉身離開。陳雨柔覺得臉頰發(fā)燙,像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揭穿了某種偽裝。白小姐在旁邊小聲安慰:「他這人說話就這樣,別往心里去。」
&esp;&esp;陳雨柔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卻覺得嘴角重逾千斤。
&esp;&esp;下班的捷運上,車窗玻璃映照出她寫滿疲憊的臉。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端詳自己:黑眼圈、凌亂的瀏海、蒼白的唇色。她看向車廂里的其他女性,有人睫毛纖長,有人穿搭簡約卻不失質感。一種說不出的焦慮在胸口擴散,像掉進了一個無止盡的比較旋渦里,從踏進星曜的那一刻起,審核就從未停止。
&esp;&esp;回到租屋處,她沒開燈。小套房里安靜得只剩冰箱微弱的運轉聲。她坐在床邊脫下鞋子,指尖下意識地觸摸了一下額前的瀏海。白小姐那句「五官不差」與黃經理的「太學生氣」在腦海中交疊。
&esp;&esp;她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終拿出手機,打開前鏡頭。畫面里的女孩平凡得像一粒沙。她安靜地盯著螢幕,指尖在搜尋列上停頓良久,緩緩打下了幾個字:「新手化妝教學」。
&esp;&esp;那天晚上,陳雨柔看化妝教學影片看到凌晨兩點。
&esp;&esp;螢幕的光在漆黑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眼。影片里的女生妝容乾凈得幾近透明,語氣溫柔地介紹著桌上琳瑯滿目的產品。粉底刷、遮瑕盤、修容棒、打亮餅——那些對陳雨柔而言,與其說是化妝品,不如說更像是一套精密且陌生的專業(yè)工具。
&esp;&esp;「新手最重要的是底妝,那是你的畫布。」「適度的修容,真的能換一張臉。」「眉毛是整張臉的靈魂,不能馬虎?!?/p>
&esp;&esp;陳雨柔盤腿坐在床上,屏息凝神地看著。她從未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臉孔可以被拆解成這么多繁復的步驟。影片中的女孩前一秒還透著些微的暗沉與平凡,下一秒?yún)s像脫胎換骨,山根挺拔了、雙眼深邃了,連神采都像被點亮了一般。
&esp;&esp;下方的留言區(qū)清一色是艷羨的讚嘆:「簡直是神技!」「化妝真的能改變命運?!埂盖昂蟛钐嗔税桑珓町惲?。」
&esp;&esp;她一則一則往下滑,指尖卻越發(fā)冰冷。螢幕里的喧囂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靜。許久,她退出了影片,在購物網(wǎng)站的搜尋欄里停留了幾秒,指尖遲疑地敲下:「新手底妝推薦」。
&esp;&esp;隔天清晨六點四十分,鬧鐘劃破了微亮的晨光。陳雨柔睜開眼,胸口竟有些沉重。以前在咖啡廳打工,綁個馬尾、抹層防曬,二十分鐘就能精神抖擻地出門。可今天不一樣,她昨晚反覆觀看收藏的影片,像是在預習一場沒把握的考試。
&esp;&esp;她枯坐在化妝鏡前,桌上是昨晚連夜拆封的「戰(zhàn)利品」:一瓶開架粉底液、一支眉筆、一盤大地色眼影,還有在便利商店隨手抓的睫毛夾。
&esp;&esp;真正動手時,她才發(fā)現(xiàn)影片里的舉重若輕全是假象。粉底擠在手心,量多得驚人。第一層抹上去太過慘白,試圖修補的第二層則開始結塊。她慌亂地用衛(wèi)生紙胡亂擦拭,皮膚被搓得泛紅,又咬牙重新上色。最挫敗的是眉毛,左右高低不一,像兩條互不相識的毛毛蟲,彆扭地橫在額下。
&esp;&esp;她盯著鏡子里那張因焦慮而緊繃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七點二十分,在遲到的邊緣,她終于選擇妥協(xié)。卸掉失敗的眼影,僅保留不甚完美的底妝與眉毛,再草草抹上一點唇膏。至少,看起來不像昨天那樣「赤裸」了。
&esp;&esp;捷運的車廂里,她反覆點開手機前鏡頭??傆X得底妝在白光下顯得斑駁,總覺得眉毛在嘲笑她的笨拙。環(huán)視周圍,那些女生的妝容是那么自然,像是與生俱來的膚色;只有她,感覺臉上貼著一層不屬于自己的皮。
&esp;&esp;進辦公室前,她特地繞進了洗手間。刺眼的白光照得她無所遁形。她站在鏡前,小心翼翼地補著粉。旁邊一名短發(fā)女生正熟練地描繪唇線,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對方透過鏡子掃了她一眼,雖然沒說什么,陳雨柔卻像被灼傷般低下頭。她太害怕被看穿這份「不熟練」。那種感覺,就像穿了一套租來的、尺寸不合的昂貴禮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sp;&esp;「早安啊?!拱仔〗闱辶恋穆曇粼诠駲吅箜懫稹j愑耆崧燥@僵硬地抬起頭?!冈?。」
&esp;&esp;白小姐凝視了她兩秒,微微挑眉,嘴角漾開一抹笑意?!附裉旎瘖y了耶?看起來有精神多了?!鼓蔷湓捄芷綄崳踔翈е鴰追止膭?,陳雨柔卻覺得胸口的重擔瞬間卸下一半。像是拿到了一張及格考卷,終于做對了某件事。
&esp;&esp;「真的嗎?」「真的啊?!拱仔〗銣惤戳丝?,語氣很像在指導學妹,「只是粉底稍微厚了一點,你皮膚底子好,下次可以再薄一些?!?/p>
&esp;&esp;陳雨柔的耳朵瞬間滾燙。「我……不太會化?!埂刚@?,誰不是從這時候開始的?」白小姐將桌上的化妝鏡推向她,「看,鼻翼這里有點浮粉,眉毛顏色太重了。」
&esp;&esp;陳雨柔接過鏡子,第一次用這種近乎自虐的距離審視自己的妝。那些不熟練、那些掩蓋不了的笨拙,在精緻的白小姐面前顯得一覽無遺。她感到一陣羞恥,彷彿這張臉正赤裸裸地暴露著她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