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舊譜（第1頁）

溫小石在阿蘇的酒肆角落里擺棋譜，已經(jīng)擺了整整一個春天。他每天早起研墨，把《爛柯弈譜》攤開在柜臺上，翻到溫國手與溫不言在石洞中對弈的那幾局，然后用石青送的那方青石印章在每局棋譜的空白處蓋一個“弈”字。印泥是用青石溝的石粉調(diào)的，蓋在泛黃的紙頁上泛著極淡的青灰色，和石敢墓碑上那枚磨掉半截的印章同一種顏色。阿蘇問他為什么每局棋譜都要蓋章，他說這些棋局以前沒有名字，溫不言托名于譜，把自己的棋全部歸在溫國手名下，一輩子不署自己的名字?，F(xiàn)在他替師父把名字署上，每蓋一個章就是替師父認(rèn)領(lǐng)一局棋。

狄仁杰隔幾天來酒肆坐坐，不喝酒，只要一碗涼茶。他坐在溫小石對面，看著這孩子把棋譜一頁一頁翻過去，每一頁都蓋了章，每一頁都寫得端端正正。他說這不像是在整理棋譜，倒像是在替人寫墓志銘。溫小石頭也不抬，說師父的墓沒有碑——他在爛柯山松林里圓寂，死之前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天，和石敢在枯井里替身的手勢一樣。沒有人知道他死在那里，也沒有人替他收尸。他沒有墓，只有這些棋譜。他把每一局都蓋上章，就等于替師父在每一局棋旁邊立了一塊碑。

“你想知道你師父離開爛柯山之前最后去了哪里嗎？”狄仁杰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拿出那份衢州府衙的結(jié)案文書。文書附著一張衢州棋院舊址枯井的勘驗圖，井底除了《爛柯弈譜》油布包之外還有一樣?xùn)|西——一枚磨得發(fā)亮的白子，白子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溫”字。

溫小石接過白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這枚白子和曾祖父古棋上的玉石棋子同一種料子，是溫不言自己磨的。他把白子放在掌心，忽然站起來朝狄仁杰鞠了一躬，說他想去一趟衢州。

狄仁杰點(diǎn)頭：“去吧。那口枯井在棋院舊址，你到了衢州，讓陸敬修帶你去。井底還有你師父留給你的東西——不是棋子，是一句話。他在井壁上用指尖刻了一行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炎约旱拿植亓藥资?，最后刻在枯井井壁上，和你那顆落在天元的黑子遙遙相對。他不是不言——他在等你落子?！?/p>

溫小石把白子揣進(jìn)懷里，把棋譜和印章收進(jìn)包袱里，又從阿蘇的柜臺上拿了那罐錢塘江水釀的高粱燒。阿蘇問他帶酒做什么，他說師父一輩子不喝酒，只喝茶，可他想在師父的枯井邊敬他一碗酒——師父不喝，他替師父喝。說完背起包袱出了酒肆，背影瘦瘦小小的，步子卻走得極穩(wěn)。狄仁杰站在酒肆門口目送他走遠(yuǎn)，直到那灰布包袱消失在城門口。李元芳牽著馬跟過來問這孩子一個人去衢州能行嗎，狄仁杰說他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他在爛柯山頂落的那顆黑子，比他曾祖父一輩子下的任何一局棋都更重。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他要在枯井邊把溫不言的棋譜從頭到尾打一遍，每一局都替師父署名。打完譜之后他會把白子留在井底，和刻在井壁上的字遙遙相對。然后他會去爛柯山棋盤石，把那罐高粱燒灑在石枰上。溫不言一輩子不喝酒，可這碗酒他一定會喝——因為這是他徒弟敬他的。

回到大理寺，狄仁杰讓蘇無名把衢州案的結(jié)案文書歸檔。溫小石在酒肆角落里的棋盤已收了，阿蘇重新擺上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著新摘的柳枝。李元芳坐在條凳上剝花生問下一個案子什么時候來，狄仁杰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說快了，溫不言在爛柯山頂?shù)攘撕眯┨?，等的不是他和溫小石——他在那盤棋上還留了一個他沒有解開的劫。那個劫不在衢州，在杭州。溫國手年輕時在杭州與一個不知名的棋手下過一局棋，那局棋沒有下完，溫國手推枰認(rèn)輸，留下一張沒有落款的棋譜。棋譜現(xiàn)在還在杭州棋院里封存著。溫不言一輩子都在找那張棋譜，可他到死沒有找到。

李元芳把花生殼往桌上一丟，拍拍手站起來就往外走，說那還等什么，末將去備馬。狄仁杰叫住他，說杭州的棋院不是案發(fā)現(xiàn)場，沒有兇手，沒有苦主。溫不言找了半輩子的棋譜，不是兇器，只是一個悔字——溫國手推枰認(rèn)輸之后一輩子沒有提過那局棋，他沒有把那局棋收進(jìn)《爛柯弈譜》，也沒有告訴溫不言對手是誰。溫不言翻遍了杭州棋院所有舊檔，始終找不到那張棋譜。他唯一能找到的，是溫國手留在石洞壁上的一行字——“此生唯一敗績，在杭州。對手無名，棋局無解?！?/p>

“無名？這怎么查？杭州棋院里封存的舊譜少說也有好幾百局，沒有落款沒有名字，誰知道哪一局是溫國手的敗局？”

“棋盤。那局棋的對局雙方用的是爛柯山上產(chǎn)的青石棋子，不是杭州本地棋子。溫國手在那局棋里執(zhí)白，他的白子被提掉之后，棋枰上只剩黑子。對局結(jié)束之后他把自己的白子全部收走，沒有留下一顆——這是他的規(guī)矩?？伤麤]有收走棋枰，那張棋枰是杭州棋院提供的金絲楠木枰，枰面右下角刻著‘杭州棋院’四個字。那張棋枰現(xiàn)在還在杭州棋院里，就掛在棋院正堂的墻上。你到了杭州棋院，找到那張棋枰，對著光看——白子雖然被收走了，可落子的痕跡還留在枰面上。每一顆棋子落在金絲楠木上都會留下極細(xì)微的凹痕，時間久了凹痕會變深，對著光看就能看到當(dāng)年的棋局。溫國手收走了自己的白子，可他收不走落在木紋里的痕跡?！?/p>

李元芳把刀掛在腰間，大步朝馬廄走去。長安城東門在晨光里泛著灰蒙蒙的輪廓，城墻上的旌旗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狄仁杰翻身上馬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大慈恩寺的方向，塔還在，鐘還在，敲鐘的人已經(jīng)走了。他拉了拉韁繩，催馬朝杭州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