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陣。
扶桑立即辨認出,這里藏著一片被人提前布好的獻祭大陣。
這陣借用了七更啼血的框架,所以他們能聽見有不知名的魂靈于不知何處吟唱止妄令,亦可見叢叢青綠色的火焰自角落里燃燒。
他現(xiàn)在對“獻祭”一詞有些過敏,難免警惕,不過很快扶桑就意識到,此陣要祭的,并不是他的鬼。
“天地為爐,眾生皆苦。”
諸葛藺喟嘆般道:
“這催行一門,鎖得住死人的怨,卻鎖不住活人的惡?!?/p>
諸葛藺緩緩抬起手。
李歸真始終在旁輕輕挽著他的臂彎,因此,諸葛藺始終能感受到屬于她的、冰涼的溫度。
諸葛藺這一生實在沒什么好留戀的,他沒什么特別想要的,也沒什么特別喜歡的。
只有李歸真。
他和李歸真的母親感情不深,婚后很快就因為性格不合而分道揚鑣,那個女人走時什么也沒帶,包括咿呀學語的李歸真。
李歸真是他一手養(yǎng)大的,原本他只會對付鬼魂,只會那些符咒術(shù)法,對如何當一個爸爸一竅不通。但沒關(guān)系,他會學,他一點點用心學著教養(yǎng)小孩,把李歸真養(yǎng)得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每次看見李歸真臉上的笑容,他都在想,他應該算是一個合格的爸爸吧。
李歸真成長路上的每一個腳印,如今都還無比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那孩子真的很懂事,一點不用他操心,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還會像個小大人一樣管著他,要他少喝點酒,天冷記得多加衣,就像她小時候、他照顧她那樣。
在門前破碎的光影與呼嘯的狂風中,諸葛藺恍惚想起,阿真活著的時候,也很喜歡這樣挽著他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嬌。
可是阿真已經(jīng)不在了。
別人都以為諸葛藺身邊是李歸真的鬼魂,可是只有諸葛藺自己知道,這哪里是他的阿真?
他的阿真早就回不來了,她的魂魄早就散了,任他無望地召喚拼湊多少次,都再找不到哪怕一塊碎片、一縷氣息。
如今他身邊的冥靈,只是他按照自己的記憶,塑出來的一個虛假的影子罷了。
他的阿真,再也回不來了。
諸葛藺很輕地笑了。
他嘆了口氣,終于下定了某種決心,于是展開雙臂,仰頭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吾今以血肉為薪,魂魄為炬,焚此催行,以開黃泉之路。
“三魂獻于九幽,七魄散于八荒。
“自此之后,輪回簿上,抹吾名姓。
“地府門前,斷吾來生!”
“……”扶桑微一挑眉。
雖說早有預料,可等猜測被證實的這一刻,他還是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