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9、異人（第1頁）

《仙翁操》成曲頗早，歷代都有精通音律的道士為它配歌，最廣為流傳的是仙翁陳摶得道那首。如果是道士讀書、書畫時候演奏，配歌就省了，只有曲樂。

徐小樂撫琴時很容易入靜，那時節(jié)心懶神活，哪里還想得起來弦歌。這張寒潭雁影雖然不如他的“望云”，但也是傳世瑰寶，音色清冷高潔，虛幽奇古，自然叫人心生脫俗之念。

徐小樂大辟曲終，手落弦上，并不起身。此刻琴弦已經(jīng)停了，小樂耳中卻仍舊余音未絕。

這縷余音漸漸成韻，順著《仙翁操》的原曲又演繹出一首曲子，與《仙翁操》似是而非，若即若離。

徐小樂靜聽良久，突然心生一念：我若是能將這首曲子彈給神仙姐姐聽，那就好啦。

一念既起，心中琴音戛然而止。

徐小樂倒也談不上遺憾，只是有些失落，這才睜開眼簾，起身團(tuán)團(tuán)拱手，道：“獻(xiàn)丑了?！?/p>

楊宗不自覺地拱手回禮，直拱了兩拱，方才反應(yīng)過來：徐小樂醫(yī)術(shù)比我高明自不待言，不料琴藝也如此高超。看他只有十六七歲年紀(jì)，這世上果然是有天才之人??！

徐有貞卻奇怪：一曲前后，判若兩人，這是什么緣故？

楊善臉上仍舊微笑不已，轉(zhuǎn)向吳山隱，道：“老師以為如何？”

吳山隱頜首笑道：“我以為第二首為佳。”

花廳之中，人皆望向吳山隱，卻是不同心思。

徐有貞對于音律雖然不算精通，但是曲目如文章，起承轉(zhuǎn)合是必然有的，一首曲子還是兩首曲子總能聽出來。他和楊宗一樣，都很奇怪吳山隱說的“第二首”是什么意思。

——是在鼓勵小樂再彈一曲？

徐有貞看這道士，益發(fā)有些摸不著深淺。他因為學(xué)天文、《易》數(shù)，與山中道人多有往來，其中也不乏出塵之士。然而看到這老道，就好像面臨一潭清澈深淵。初看極淺，一不小心就會以為他是京郊小廟來打秋風(fēng)的道長。繼而又覺得極深，扔一枚石塊下去久久不見沉底。

楊宗說話就不那么謹(jǐn)慎了，笑道：“老師這是叫小徐先生再操一曲啊?！?/p>

吳山隱淡然道：“我是說他彈了的第二首?！?/p>

楊宗的笑聲硬是被掐滅在喉嚨里了。

徐小樂平靜地看著吳山隱，一言不發(fā)。

楊善照樣不說話，徐有貞正有所思，一時間花廳里就寂靜下來。

直到有仆人進(jìn)來道：“少爺服下了湯藥，微微有汗，手腳也暖和起來了，如今已經(jīng)睡著了?！?/p>

楊善明顯松了口氣，道：“甚好。”

楊宗也是大大舒心，朝徐有貞和徐小樂拱手道：“多謝二位。有勞小徐先生。之前宗也無識人之明，冒犯先生，萬請見恕?！?/p>

徐有貞連忙道：“何至于此，世兄過謙了?！?/p>

此時天色也晚了，楊善就安排了席面，宴請徐有貞和徐小樂。吳山隱卻以養(yǎng)生為由，并不出席。楊善顯然知道這老道的習(xí)慣，也不多請，還替他為徐有貞解釋。

徐小樂其實對吳山隱更加好奇。若是倚著平日的性子，恐怕當(dāng)眾就要問出來。不過剛才心在靜境，莫名地生出一股敬畏，牙關(guān)就跟黏住了似的，叫他說不出話來。

直到一席結(jié)束，徐小樂都沒說話。不過徐有貞和楊善自有話題要聊，楊宗時不時幫著暖場，也沒人注意徐小樂的反常。

筵席結(jié)束，楊家人為徐有貞和徐小樂安排了兩個院子。這是把徐小樂也當(dāng)正經(jīng)客人對待，十分禮遇。

徐小樂住的這間恐怕比徐有貞那間還好些。

軒窗正對外面半畝方塘，晚風(fēng)吹來涼風(fēng)，水汽被竹簾攔下，只有清涼和蛙鳴被送進(jìn)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