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善良常與細(xì)膩掛鉤,細(xì)膩便意味著更輕易也更深刻的共情,與遠(yuǎn)超旁人的感性。
戚長纓就是這樣一個人。
即便從小生在邊疆,混跡于沙場,即便十七年來見過無數(shù)生殺與血色,也曾殺在陣前持方天畫戟取過無數(shù)敵軍的性命,可戚長纓的底色從未改變過。
他的柔軟不分?jǐn)澄遥瑢λ袩o辜生命一視同仁,這很難得,但在旁人眼中通常是一個錯誤,大多數(shù)時候都不被認(rèn)可。
他或許是該考慮讓自己變得堅硬一些,變得冷酷一些,拋棄一些無用的感情和柔和,聽身邊人的話,把那個孤單的孩子放回寒山之巔當(dāng)那個無人敢靠近、人人畏懼的七月半,把今夜的屠殺當(dāng)成一種大快人心的以牙還牙。
這種動搖在溯離不斷推遠(yuǎn)他的那一刻到達(dá)了巔峰。
或許……戚長纓想,他真的不該嘗試去改變什么。
因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一邊是自己的堅持,一邊是父親和阿容施加的壓力,如今溯離那些難聽傷人的話像輕飄飄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終于逼出了戚長纓的脆弱和委屈。
他是戚伯明的兒子,是赤烽關(guān)的少將軍,是十五歲就持一柄方天畫戟取下朝蘇大將軍首級的驚才絕艷的紅衣小將。
但他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諸葛溯離,你能不能……對我稍微好一點?”
少年伏在床榻邊,聲音有些悶,話音里還有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溯離大腦一片空白。
他滿腦子都是戚長纓的話,還有他通紅的眼圈,以及方才落下的那一滴淚。
“你……”
溯離下意識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指腹被戚長纓身上的戰(zhàn)甲冷得一顫。
“你哭什么?”
隔著鎧甲,溯離碰不到戚長纓,便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
“起來!你哭什么哭?!我怎么對你不好了,分明是你不識好歹,罵你兩句,你倒開始掉眼淚扮委屈血口噴人賊喊捉賊!”
越想越氣,溯離索性粗暴地扣著戚長纓的下頜,掰起他的臉,用衣袖在他眼睛底下使勁蹭啊蹭。
“別哭了!煩死人??!”
“我……”
戚長纓其實也只是情緒上來了才掉了幾滴眼淚,說出那句話后就自己調(diào)理得差不多了,這會兒連淚痕都快干了,卻被溯離揪起來進(jìn)行一通粗暴摩擦。
這小孩衣袖紋樣里的銀線刮著他的皮膚,弄得他眼底和臉頰紅了一片,刺撓撓地疼。
溯離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自己造成的,他只以為戚長纓此人如此脆弱,一會兒功夫就把臉哭成這樣,花貓似的。
“半夜城門被破,若我不出手,你們的傷亡能只有這點?!我救了你們多少人?你十只手能數(shù)得過來嗎?!你不跪下來謝我隆恩就罷了,還反過來指責(zé)我太殘忍?!我憑什么不能罵你?!”
溯離緊緊揪著心口的衣料,明明疼得臉色都發(fā)白,還要分出心神來同戚長纓爭論。
“我沒有指責(zé)你的意思,阿離?!?/p>
“沒有?!是,你是沒有說出口,可你讓我住手,不讓我繼續(xù),不就是覺得我做得太過火,太狠辣,你看不慣,因為這不符合你光明偉大的形象?!戚長纓,你摸著你的良心問一問自己,你當(dāng)真沒在心里覺得我手段殘忍,覺得我是個怪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