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1章 故 人（第1頁）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進袖子里，抬頭看著懸在梁上的那個人。火折子的光在塔頂?shù)拇┨蔑L里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和吊在梁上的影子交替明滅。

“元芳，把人放下來。”

李元芳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拔出腰刀割斷麻繩，雙手托著那人的腰把他緩緩放到地上。尸體已經(jīng)涼透了，皮膚上覆著一層戈壁灘特有的細黃沙，衣襟上別著的那封信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李元芳把他平放在地板上，伸手合上他半睜的眼睛，然后退到一旁。

狄仁杰蹲下身，仔細看了他的臉。瘦長臉，顴骨高聳，皮膚粗糲，眼角和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左手無名指齊根斷掉，斷口光滑，是陳年舊傷。這張臉和他幾個月前在杭州城隍山腳下柳記舊衣鋪里見到的那張臉是同一張——盧廣源?？杀R廣源在杭州把《舊衣錄》交給他的時候，說的是“我曾經(jīng)叫盧廣源”。他自稱柳如是的弟弟，說自己從十五歲起就在涌金門外開裁縫鋪，收了十幾年舊官袍，替姐姐收債。狄仁杰信了。他沒有理由不信——盧廣源說的一切都和他在涼州、鄯州、杭州查到的檔案完全吻合。可現(xiàn)在這個人吊死在了月氏塔的第七層，衣襟上別著的信上寫著和裴明遠絕筆信一模一樣的館閣體。

“大人，”李元芳的聲音有些發(fā)緊，“他到底是誰？”

狄仁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盧廣源衣襟上的信拆開，里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和裴明遠絕筆信上的館閣體如出一轍——“狄公，燈籠已滅，然塔未倒?！彼堰@行字念了一遍，然后把信翻過來。背面也有字，比正面更密更小，可依然是端正得一絲不茍的館閣體。

“某本姓裴，名明遠，字照之。前朝開皇十六年進士，歷涼州推官、杭州同知。柳氏非某之姐，乃某之妻?！?/p>

狄仁杰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柳如是是裴明遠的妻子。不是他父親狄知遜的妻子。

“某與柳氏結(jié)縭于杭州，時某為杭州府衙書吏，柳氏為涌金門裁縫之女。盧廣源者，柳氏之胞弟也。某赴京應(yīng)試之年，柳氏已有身孕。某中進士后授涼州推官，攜家眷赴任。途經(jīng)鄯州時，柳氏臨盆，產(chǎn)下一女。因產(chǎn)后體虛，不能繼續(xù)西行，某將柳氏母女寄養(yǎng)于鄯州城外農(nóng)家，自赴涼州上任。約定一年后來接?！?/p>

狄仁杰的目光在“鄯州城外農(nóng)家”幾個字上停住了。鄯州城外——離亂葬崗不過幾里路。

“某至涼州后，屢次致信鄯州，皆無回音。一年后某親赴鄯州，方知柳氏已攜女離開，去向不明。農(nóng)家告某曰：有一過路縣令，自稱狄姓，見柳氏孤苦，愿攜其母女同赴長安。某遍查涼州、鄯州、秦州各府縣驛站記錄，未見柳氏蹤跡。某以為柳氏已隨狄姓縣令赴長安，自此心死?！?/p>

他父親狄知遜不是柳氏的丈夫。他是路過鄯州時遇見了柳氏母女，帶她們一起走了。柳如是在豳州找薛懷義打聽的人不是鄭有祿，是狄知遜——她在鄯州等了一年沒等到丈夫，狄知遜路過時把她帶走了，可她不知道丈夫已經(jīng)去了涼州，以為他還在鄯州。她到豳州想托薛懷義幫忙聯(lián)系鄯州的丈夫，薛懷義不知道她已經(jīng)跟了狄知遜，只當她還是裴明遠的妻子。

“此后二十年間，某心中積怨日深。某以為柳氏負某，以為狄知遜奪某妻女。直至去歲，某在涼州大云寺遇釋月——她在整理舊度牒檔案時，翻出了柳氏當年寄給某的三封信。信被某同僚截留，藏于大云寺藏經(jīng)閣夾墻中，二十年未見天日。柳氏在信中言明：狄知遜路過鄯州時，見她病重、女兒缺乳，憐其孤苦，愿攜母女赴長安尋夫。柳氏以銀鐲相托，請狄公若見裴明遠，代為轉(zhuǎn)告——她從未負他?！?/p>

狄仁杰閉上眼睛。父親在鄯州遇見柳氏母女的時候，不是納妾，不是占便宜，是救人。一個病得走不動路的年輕母親，抱著一個缺奶吃的嬰兒，在鄯州城外的農(nóng)家苦等丈夫來接。父親路過看見了，把她們帶走了。他帶她們?nèi)チ酸僦?，又從豳州去了涼州——可柳氏在涼州沒找到裴明遠，因為裴明遠已經(jīng)調(diào)任杭州。柳氏死在鄯州城外亂葬崗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回了長安，裴明遠已經(jīng)在杭州。兩個人都不在她身邊。

“某讀信后，知二十年來所恨皆錯。狄知遜非奪某妻女，乃救某妻女。某卻因妒恨，截其書信，假其名欺柳氏，致柳氏枉死于亂葬崗。某亦因私怨，借弓弦調(diào)包案之機，將狄知遜錄入同謀名冊——狄知遜從未參與弓弦案，是某挾私報復(fù)，將他的名字寫進了密函。劉士則等人不知內(nèi)情，以為狄知遜真是同伙，遂將其名字列于網(wǎng)中?！?/p>

狄仁杰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了一下。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那本從豳州鼓樓里找到的密函名冊上，父親的名字會被列在最末一行，旁邊注著“鄯州縣令”四個字。他當時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可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同名同姓——父親在鄯州只待了一年，他怎么可能參與裴明遠的秘密網(wǎng)絡(luò)？現(xiàn)在他知道了。不是父親參與了，是裴明遠把他寫進去的。因為嫉妒，因為恨。

小主，這個章節(jié)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更精彩！“某罪無可恕。然某不悔——非不悔害狄公之父，乃不悔用二十載光陰償還此債。某將弓弦案同謀名冊及各地密函副本悉數(shù)封存于豳州鼓樓、杭州庫房、鄯州夾墻三處，留待狄公發(fā)掘。某亦授釋月蠱術(shù)，助其復(fù)仇——她所殺之人，皆是某網(wǎng)中負某者。某以余生在月氏塔中為柳氏母女守靈，塔頂長明燈即為柳氏所點。燈油盡時，某當自懸于梁。今燈已滅，某來矣?！?/p>

沒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畫了一座塔。塔頂上沒有燈籠——燈籠已經(jīng)滅了。塔下面站著一個小小的側(cè)影，仰著頭，像是在往上看。然后狄仁杰注意到信紙背面最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最后補上去的，墨色比前面的字淡一些，筆跡也不再像尺子量過的那樣工整，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fā)抖。

“又及：杭州城隍山柳記舊衣鋪柜臺下，藏有銀鐲一只。鐲內(nèi)刻‘柳如是’三字，乃柳氏遺物。阿提非狄公之妹，乃某之女。某不敢以生父之名葬于柳氏墓側(cè)，唯將銀鐲留待狄公，請代某還于柳氏墳前。某無顏見她，無顏見阿提。某只愿死后骨灰撒于戈壁，任風沙吹散，不為世人所知?！?/p>

狄仁杰把信紙放在盧廣源——裴明遠——的胸口上，站起來走到窗口。窗外戈壁灘上一片漆黑，月亮隱入了云層，風從塔身的裂縫里灌進來，發(fā)出嗚嗚的低鳴。他在窗口站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過身，對李元芳說：“他不是盧廣源。他是裴明遠。盧廣源是柳如是的胞弟，當年那個左手缺無名指的孩子?！?/p>

李元芳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澳⒚靼琢?。柳如是是裴明遠的妻子，阿提拉是裴明遠的女兒，盧廣源是裴明遠的小舅子?？膳崦鬟h為什么要自稱盧廣源？”

“因為他沒臉用自己的真名收舊官袍。他用小舅子的名字在涌金門開了舊衣鋪——杭州府商籍冊上登記的確實是盧廣源，不是一個叫裴明遠的人。盧廣源那個孩子當年大概已經(jīng)不在了，裴明遠就用他的名字活了下來。”

李元芳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具面容安詳?shù)氖w?！八唁佔娱_到城隍山，躲在柜臺上縫舊衣，等大人來。他早就準備好了?！?/p>

狄仁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窗外戈壁灘上的風小了些，月亮重新從云縫里露出來，照得塔前的沙地白茫茫一片。遠處涼州城的城墻上亮著幾盞風燈，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幾只疲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