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南下（第1頁）

狄仁杰上一次去嶺南，還是十年前的事。那回是為了一樁私鹽案，在韶州待了兩個月，案子結(jié)了之后當?shù)毓賳T送了他一簍荔枝，用冰鎮(zhèn)著，快馬加鞭送到長安時殼還是青的。他記得那荔枝的滋味——甜中帶一絲澀，像嶺南的水土，濕熱黏膩，什么東西到了那里都會變個味道。

這一趟再去，心情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刑部的急件寫得簡略，除了“廣州府連發(fā)三起命案，死者皆地方官吏，死狀怪異”這幾句話之外，什么細節(jié)都沒有。死者是什么官、品級多高、死在哪里、怎么個“怪異”法，一概不提。這不像刑部辦事的風格——往常發(fā)下來的協(xié)查公文都寫得清清楚楚，驗尸格目、現(xiàn)場圖樣、證人供詞，厚厚一疊碼得整整齊齊。這一次卻只有一張紙，像是寫公文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描述那些尸體。

四月十三日清晨，狄仁杰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外加四個差役，一行七人從長安城南的明德門出發(fā)。走的是水路——從灞河渡口上船，沿灞河東入渭河，再順渭河入黃河，到洛陽轉(zhuǎn)運河，入汴水、泗水、邗溝，一路南下過長江，再沿贛江逆流而上過大庾嶺，最后順北江而下到廣州。全程四千余里，最快也要二十多天。

船是朝廷的官船，不大，勝在輕快。船頭掛著一盞羊皮燈籠，是狄仁杰從大理寺帶出來的——曲大做的燈籠還剩幾盞，他留了一盞掛在書房門口，又拿了一盞帶到船上。李元芳問他為什么帶燈籠，他說船上夜里風大，有個防風燈籠方便?？商K無名注意到，狄仁杰每次從船艙里出來，都會抬頭看一眼那盞燈籠，看完了也不說什么，只是把大氅裹緊些，坐到船頭去。

船過洛陽的時候，蘇無名從岸上帶回來一份邸報。邸報上登的是朝廷最近的人事變動和各地要聞，其中有一條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廣州府南?？h令周延慶，三月十八暴卒于任上。”周延慶這個名字狄仁杰有印象，十年前他去韶州查私鹽案的時候，周延慶是南?？h的主簿，管錢糧的，人很精明，算盤打得飛快。十年過去，他從主簿升到了縣令，然后“暴卒”了。邸報上沒說他是怎么死的，只說“暴卒”?？傻胰式茏⒁獾剑@份邸報的日期是三月二十五，而刑部急件上說的三起命案發(fā)生時間分別是三月初十、三月十八、三月二十六。周延慶的死正好是第二起。

他把邸報折好放進懷里，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了兩下。三起命案，三個地方官吏，死狀怪異。如果周延慶是其中之一，那這個“怪異”就不是一般的怪異了——法曹驗尸驗不出來才會往上報，報了刑部，刑部也解釋不了，才會繞過三司直接把急件發(fā)到大理寺。這不是尋常的兇殺，也不是尋常的復仇。兇手用的手段，一定是長安的人沒見過也沒聽說過的。

船過襄州的時候，李元芳從船頭跑進來，手里提著一條剛打上來的鯉魚，興沖沖地說晚上給狄大人燉魚湯。狄仁杰看著那條在草繩上亂蹦的鯉魚，忽然想起何瘸子送的那兩條草魚——還在大理寺后院的井里鎮(zhèn)著，沒來得及吃。他笑了一下，讓李元芳把魚交給船家，然后繼續(xù)低頭翻看沿途府縣送來的地方志抄本。每到一個碼頭他就讓蘇無名上岸去找當?shù)匮瞄T要地方志，?？础盀?zāi)異”“刑案”“風俗”三卷。蘇無名問他查什么，他說不查什么，只是覺得嶺南這地方和別處不一樣，潮濕瘴熱，草木瘋長，蟲子都比別處大一圈，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心思也會變。辦那地方的案子，得先懂那地方的人。

船過長江的時候已經(jīng)是四月下旬。江面寬闊得像一片海，江水渾黃，浪頭拍在船舷上濺起大團大團的水花。狄仁杰站在船頭看著江面，風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李元芳?！澳阌洸挥浀?，十年前我們在韶州辦私鹽案的時候，當?shù)赜袀€老仵作跟我說過一句話——‘嶺南的毒物，長安人認不全?！?/p>

李元芳想了想?！澳⒂浀谩Ｄ莻€老仵作還說，他們驗尸的時候，要是遇到周身無傷、面色發(fā)黑、七竅流血的，先不急著斷定是中毒，因為嶺南有一些毒物咬了人之后，傷口小得看不見，人死了幾個時辰之后傷口就縮進皮肉里找不著了?！?/p>

狄仁杰點了點頭。他想起刑部急件上“死狀怪異”四個字，又想起周延慶“暴卒”的訃告。周身無傷，死狀怪異。如果是毒物咬傷，法曹應(yīng)該能驗出來，犯不著往刑部報。能讓法曹束手無策的死狀，一定比毒物咬傷更不尋常。

“會不會是蠱？”蘇無名在旁邊忽然冒了一句。

狄仁杰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蘇無名被他看得有些心虛，趕緊擺手。“學生只是瞎猜。之前在檔案房里整理舊卷，看到過一本前朝留下的《嶺南風物錄》，里面說嶺南苗寨有養(yǎng)蠱之術(shù)，取百蟲置甕中，互相啖食，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蠱蟲。蠱蟲可sharen于無形，中蠱之人面如金紙，周身無傷，死時口鼻涌出黑水——”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周身無傷，口鼻涌出黑水?！钡胰式苤貜土诉@八個字，然后問蘇無名，“那本書還在不在？”

“在。學生出發(fā)前想著可能有用，已經(jīng)帶上了?！碧K無名從包袱里翻出一本發(fā)黃的舊書，封皮上的字已經(jīng)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嶺南風物錄”四個字。狄仁杰接過來翻了幾頁，書里記載的內(nèi)容五花八門，有嶺南的山川地理、物產(chǎn)風俗，也有苗寨的巫術(shù)蠱術(shù)、獵頭祭祀、蛇毒蟲毒。其中有一章專門講“蠱殺”，記載了幾種蠱蟲sharen的癥狀，其中一種描述和刑部急件上隱約能對得上——“蠱入心脈，死者面如常人，口鼻無異物，周身無傷痕，唯兩目圓睜，瞳仁散而不收，狀如見鬼?！?/p>

瞳仁散而不收，狀如見鬼。這才是法曹寫“死狀怪異”時真正想描述的東西——不是外傷不是中毒，而是死者的表情。他們死的時候看到了什么？或者說，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什么？

狄仁杰把書合上，靠在船舷上看著江面出神。江風很大，吹得船頭那盞羊皮燈籠左右搖晃。他忽然想起劉士則被從書房里拖出去時的眼神——那種被什么東西攫住了魂魄的眼神，和《嶺南風物錄》里描述的“狀如見鬼”有幾分相似。可劉士則是被人嚇的，不是被蠱殺的。

“元芳，”狄仁杰忽然開口，“你覺得一個人做了虧心事之后，會不會在臨死前看見他心里最怕的東西？”

李元芳愣了一下?！按笕耸钦f，那幾個死掉的官吏是被嚇死的？”

“不一定。也許是被殺的，可死之前那一刻看到了什么，讓他們露出了那種表情?！钡胰式馨选稁X南風物錄》遞給蘇無名，讓他繼續(xù)翻找和“恐懼致死”有關(guān)的記載，自己轉(zhuǎn)身進了船艙。

五月初三，官船終于進入了嶺南地界。過了大庾嶺之后，氣溫驟然升高，兩岸的景致也和中原截然不同了——山是濃綠色的，樹是濃綠色的，連河水都泛著一種深綠色的幽光。空氣又濕又熱，衣服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人在船上坐一會兒就渾身是汗。李元芳把皮甲脫了只穿一件單衣，蘇無名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幾個差役干脆光著膀子坐在船尾納涼。只有狄仁杰依然裹著大氅，只是把領(lǐng)口松了松。他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密林，林子里不時傳來不知名的鳥叫聲，尖銳短促，像有人在笑。

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官船抵達廣州府碼頭。廣州是嶺南道最大的港口，碼頭上的熱鬧程度不輸長安西市——南洋來的商船排成一長溜，船頭雕刻著大象和孔雀，船艙里卸下來的是香料、象牙、珊瑚、玳瑁，還有一籠一籠叫不出名字的鳥獸。碼頭上的工人光著腳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跑來跑去，喊著狄仁杰聽不懂的方言。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魚腥、香料和腐爛水果的氣味，濃烈而陌生。

廣州知府姓馬，叫馬承恩，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皮膚被嶺南的日頭曬成了棕褐色，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緋色官袍，站在碼頭上迎狄仁杰。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他看見狄仁杰從船上走下來，快步迎上去，拱手行禮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fā)抖。

“狄大人，一路辛苦。下官馬承恩，廣州知府。這案子——這案子太邪門了，下官在廣州做了八年知府，從沒見過這種死法。法曹驗了又驗，一點頭緒都沒有。要不是實在沒辦法了，下官也不敢驚動朝廷。”他的語速很快，聲音沙啞，像是在壓著什么情緒。

狄仁杰回了個禮?！榜R大人不必客氣。死者在哪里？”

“都在府衙停尸房里。三位大人——不，三位死者，南?？h周縣令是第一個，三月初十。番禺縣杜主簿是第二個，三月十八。增城縣錢縣尉是第三個，三月二十六。三個人，三個不同的縣，死法一模一樣——周身無傷，口鼻無異物，唯獨兩目圓睜，瞳仁散而不收。仵作說人死之后瞳仁會自然散開，可這三個人的瞳仁散得不對勁，像是死前被什么東西嚇破了膽?！?/p>

“驗尸格目帶了嗎？”

“帶了?！瘪R承恩從袖子里抽出一疊紙遞給狄仁杰，“請狄大人過目。”

狄仁杰接過驗尸格目，沒有急著看，而是抬頭看了看天。廣州的天空和長安不一樣——不是那種高遠疏朗的藍，而是一種低矮潮濕的灰白色，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下雨。碼頭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從長安來的大理寺少卿正在翻看三份驗尸格目。

他把格目折好放進懷里，對馬承恩說了一句話。“馬大人，天快黑了，先去看尸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