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被關進牢里的那天晚上,長安城又下了一場大雪。狄仁杰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那本從靜心師太禪房里搜出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把每一個名字、每一筆銀兩都記在心里。賬冊的最后幾頁,記錄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名字——“龕主”。這個名字出現(xiàn)了三次,每次后面都跟著一筆巨款,少則五千兩,多則上萬兩。沒有地址,沒有身份,只有一個代號。龕主,應該是佛龕的主人。佛龕里供著佛骨舍利,龕主就是舍利的主人。月氏人把舍利稱為“龕中之物”,守護舍利的人叫“龕侍”,想要得到舍利的人叫“龕主”。阿依古麗是龕侍,劉老板是龕主?還是另有其人?
天亮的時候,李元芳從外面回來,靴子上沾滿了雪泥,臉凍得發(fā)紫。他在城西查了一夜,找到了那個劉老板的線索。劉老板叫劉德茂,不是之前被抓的那個古董商劉德茂,是另一個劉德茂,開綢緞莊的,在城西有一條街的鋪面,家底殷實。他常去阿依古麗租住的宅子,每次去都帶著一個包袱,走的時候包袱就空了。
“劉德茂現(xiàn)在在哪兒?”
李元芳搓了搓手?!澳⒉榈剿蛱烊チ寺尻?,說是去進貨。他的鋪子還開著,伙計說他過兩天就回來?!?/p>
狄仁杰點了點頭。“等他回來,不要驚動他,先盯著?!?/p>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他忽然想起一個人——阿依古麗。她拿了舍利,殺了慧明和靜心,跑了??伤龥]跑遠,她還在長安。她的銀子還沒拿到,她的任務還沒完成。她還要找劉老板要尾款,還要把舍利交給真正的龕主。她一定會回來。
正月十四,劉德茂從洛陽回來了。李元芳一直盯著他,發(fā)現(xiàn)他回來后第一件事不是去鋪子,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座小廟。那座廟叫白衣庵,就是靜心師太住持的那座。他進了庵門,待了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像是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李元芳悄悄跟上去,發(fā)現(xiàn)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酒樓,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喝悶酒。他喝了很多,喝到打烊才走。李元芳跟著他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把他帶到了大理寺。
劉德茂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他穿著一件綢面棉袍,白白胖胖的,像個富家翁,可此刻那堆白肉里全是驚惶。
“劉德茂,你認識阿依古麗嗎?”
劉德茂低下頭。“認……認識。她是我的遠房親戚,常來常往。”
“她給你舍利,你給她銀子。對不對?”
劉德茂不說話了。狄仁杰盯著他,他的眼淚下來了。
“是……是她來找我的,說有一件寶物,問我要不要。我問是什么寶物,她說是佛骨舍利。我嚇了一跳,不敢要。她說不要緊,她不強求??蛇^了幾天,她又來了,說舍利已經(jīng)到手了,問我要不要。我鬼迷心竅,就答應了?!?/p>
“舍利在哪兒?”
劉德茂低下頭?!霸凇谖壹?。我藏在佛龕后面,不敢拿出來?!?/p>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你家?!?/p>
劉德茂的家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里,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狄仁杰跟著他走進正堂,正堂里供著一尊佛像,佛龕是木雕的,漆成金色,上面刻著蓮花。劉德茂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到佛龕后面,從夾層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個金燦燦的小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鑲嵌著寶石。舍利金函。
狄仁杰接過金函,打開——里面是一截指骨,瑩白如玉。和之前論欽陵手里那個一模一樣。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他看了片刻,合上金函,揣進懷里。
“劉德茂,你買了舍利,打算賣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