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玄虛斗法（第1頁）

州衙大牢深處，一間特意清理出的獨立囚室。墻壁上插著兩支松明火把，跳躍的光焰將室內(nèi)照得半明半暗，也將柵欄的影子拉得扭曲細(xì)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諝庵袕浡为z特有的陰濕霉味，混合著虛云身上仍未散盡的草藥氣息，形成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

虛云靠坐在墻角一堆干草上，雙手被特制的牛筋索縛在身前，腳上也戴著鐐銬。他低垂著頭，花白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巴緊繃的線條。自被捕押入大牢后，他便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對獄卒的送水送飯置若罔聞，對任何問話也毫無反應(yīng)，仿佛魂魄已離體而去，只剩一具枯槁的皮囊。

狄仁杰在李元芳、曾泰的陪同下，踏入囚室。他并未讓人擺出審訊的架勢，只是搬了把椅子，在離虛云一丈遠(yuǎn)處坐下，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深藏古剎數(shù)十年、一手釀成多起命桉的幕后黑手。

“虛云大師，”狄仁杰的聲音在寂靜的囚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靜室一晤，大師言及‘圣教重光’、‘藥王祭品’，慷慨激昂。如今身陷囹圄，何故沉默如斯？是覺大勢已去，無言以對？還是仍在期盼，你那‘圣教’余黨，能救你脫困，甚至完成那未竟的‘火之儀式’？”

虛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抬頭。

狄仁杰不以為意，繼續(xù)緩緩道：“本閣查閱了庚辰年火災(zāi)全部卷宗，也詢問了當(dāng)年的親歷者。那一夜，云臺山上不止一處火光，有詭異的誦唱聲自寺中傳出，直至大火吞沒藏經(jīng)閣。廣凈、廣慧兩名執(zhí)役僧，死因蹊蹺?；馂?zāi)現(xiàn)場，更有獸皮符圖殘片未曾焚盡。虛云，那一夜，你們在藏經(jīng)閣進(jìn)行的，根本不是什么佛事，而是‘白蓮藥王宗’的某種隱秘儀式，對不對？”

虛云勐地抬起頭！火光映照下，他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銳利而癲狂的光芒，死死盯著狄仁杰，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受傷的野獸。

“你……你怎知……”他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

“本閣還知道，那儀式或許與煉制某種特殊的‘藥物’或‘金丹’有關(guān)，需要特定的時辰、特定的‘祭品’，甚至……可能需要‘火’的淬煉。”狄仁杰根據(jù)那些藥方秘籍的記載、虛云靜室中硝石藥材的并存、以及“火”在翠蝶遺言和符圖中的反復(fù)出現(xiàn)，大膽推測，“而那夜，儀式出了岔子，或是被人撞破，最終導(dǎo)致大火，儀式失敗，兩名僧人罹難。鏡明大師為掩蓋這樁駭人聽聞的邪教行徑，也為保全寺廟，選擇了隱瞞一切，并將殘存的‘遺產(chǎn)’交予你這個‘行家’保管。本閣說的，可對？”

虛云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神中的瘋狂與某種被說中心事的驚駭交織?！扮R明……那個懦夫！他懂什么！‘赤焰金丹’……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心火’淬煉，便可奪天地造化，窺生死玄關(guān)！都是那兩個蠢材……廣凈、廣慧，他們動了不該動的藥引，壞了爐火平衡……還有那陣該死的怪風(fēng)……”他語無倫次，陷入對往事的偏執(zhí)回憶，言語間透露出驚人的內(nèi)情。

赤焰金丹？心火淬煉？藥引？爐火？這分明是道家外丹術(shù)的術(shù)語，卻與邪教儀式、火災(zāi)慘劇結(jié)合在了一起！

“所以，廣凈、廣慧并非單純死于火災(zāi)，他們是死于你們失敗的煉丹儀式，或者說，他們本身就是儀式意外的犧牲品？”李元芳厲聲問道。

虛云嘿嘿低笑起來，笑聲在囚室里回蕩，令人毛骨悚然：“犧牲品？不……他們是藥引的一部分……他們的‘懼魂’、‘驚魄’，本是上好的輔材……可惜，浪費了……大火一起，什么都亂了……”

如此漠視人命、視人為藥材的邪異言論，讓曾泰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場大火之后，你們收斂行跡，將邪教活動轉(zhuǎn)入更深的地下。鏡明大師圓寂，慧明繼位但被架空，弘嚴(yán)則在你暗中扶植下，逐漸掌控實權(quán)?！钡胰式芙踊卦掝}，冷靜地剖析，“你們利用寺產(chǎn)和那批隱秘財物，經(jīng)營私鹽，聚斂錢財，一方面維持運作，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為重啟那‘赤焰金丹’或其他邪門藥方做準(zhǔn)備吧？那些需要大量錢財購買的珍稀藥材、礦物，可并非小數(shù)。”

虛云喘息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似乎狄仁杰的話勾起了他某種病態(tài)的興奮：“錢財……不過是俗物！只要能重現(xiàn)圣教榮光，煉成無上金丹，點化信眾，何惜這些阿堵物？弘嚴(yán)……他是有野心的，他也相信金丹的力量！他幫我收集材料，處理那些……礙事的人。吳佑堂……一個貪財?shù)馁~房，竟想用那些賬目要挾，分一杯羹？他該死！他老婆……更該死，一個婦人，竟能憑氣味追蹤到地窖，認(rèn)出‘鬼臼灰’……留不得！”

他親口承認(rèn)了殺害吳佑堂夫婦！雖然語氣平澹得像在說碾死兩只螞蟻。

“你是如何殺害他們的？”狄仁杰追問細(xì)節(jié)。

“吳佑堂……他太貪心。我讓弘嚴(yán)假意答應(yīng)他的條件，約他在后山‘交接’。一杯加了料的茶，他便‘失足’落崖了。干凈利落?！碧撛棋ｅ５溃八拮印故琴M了些功夫。她竟懂得些草藥，追蹤到地窖附近。只好讓弘嚴(yán)派人將她誘捕，喂了‘雷公藤’混合‘鬼臼’的藥劑，痛苦一陣，也就沒了聲息。尸首埋在鹽堆里，正好掩蓋氣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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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昭陳縣令呢？他又是如何礙了你們的事？”

“那個縣令……”虛云皺起眉頭，似乎有些懊惱，“他若只查私鹽，倒也罷了。偏他心思細(xì)膩，竟從鐘樓女尸的衣物纖維和少量灰燼中，懷疑到寺廟可能涉及更隱秘的制藥之事，甚至暗中調(diào)查當(dāng)年火災(zāi)卷宗。他還私下找過慧明，詢問寺中可有懂醫(yī)術(shù)的僧人不當(dāng)行徑。慧明那蠢貨雖不知詳情，卻也起了疑心，反過來質(zhì)問弘嚴(yán)。此人……留不得了。他每日有飲茶習(xí)慣，讓弘嚴(yán)買通他身邊一個貪財?shù)男P，將‘夾竹桃’汁液摻入他常服的安神茶中。誘發(fā)心疾，順理成章?！?/p>

原來陳縣令之死，根源也在于他接近了“制藥”這個核心秘密。

“鐘樓女尸翠蝶，她知道了什么？為何要以那種方式被殺？”狄仁杰問出最后一個關(guān)鍵。

虛云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那笑容里混合著殘忍和一種扭曲的虔誠：“那個妓女……是她自己找死。弘嚴(yán)有一次去柳鶯閣應(yīng)酬香客，多喝了幾杯，在她面前失言，提到了‘藥王祭’、‘火中蓮’……還給了她一張簡單的‘凈火符’圖樣，說是保平安的，其實是看她模樣周正，一時興起……哼，誰知這女子看似柔弱，卻有些心思，竟偷偷將符圖藏起，還似乎猜到了什么，幾次旁敲側(cè)擊。這等卑賤之人，也配沾染圣教之事？正好……鐘鳴異象已起，需要一點‘祭品’，讓這‘神跡’更有說服力，也讓那些可能知情的人閉嘴。她的血，她的魂，獻(xiàn)給藥王，助長‘心火’，正是合適。斬首懸鐘，是以儆效尤，也是儀式所需。”

至此，所有命桉的動機(jī)、手法，在虛云破碎而狂亂的敘述中，基本清晰。其根源，皆在于這個沉溺于邪教煉丹術(shù)的老僧，那瘋狂而執(zhí)拗的“重現(xiàn)榮光”之夢，以及弘嚴(yán)這等野心家為虎作倀、鏟除異己的冷酷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