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模中玄機（第1頁）

夜色漸深，大理寺值房內(nèi)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墨硯先生伏在桌桉前，幾乎將整張臉都埋在了那方問題貢墨上，手中的放大鏡緩緩移動，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紋理。狄仁杰和曾泰靜立一旁，屏息凝神，等待著可能出現(xiàn)的突破。

時間一點點流逝，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墨硯先生因極度專注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狄仁杰的目光掃過桌桉上那兩包來自趙、孫死亡現(xiàn)場的草木灰粉末，又落回那錠看似完美無瑕的貢墨上，心中的疑云愈發(fā)濃重。摻入草木灰之法雖已查明，但如何能精準控制其顯現(xiàn)出辱罵字跡？這絕非簡單摻入雜質(zhì)所能解釋。

突然，墨硯先生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手指緊緊按在放大鏡的邊框上，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難以置信意味的抽氣聲。

“狄公！”他勐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激動與震驚交織的光芒，“您快來看這里！”

狄仁杰與曾泰立刻湊上前去。順著墨硯先生手指的方向，透過那晶瑩的鏡片，可以看到在貢墨側(cè)面那“龍門貢品”陽文楷書下方，靠近模具合攏的縫隙邊緣，有一片極其細微、肉眼絕難察覺的區(qū)域。那里的墨體表面，并非絕對光滑，而是布滿了無數(shù)細如發(fā)絲、深淺不一的劃痕！

這些劃痕并非雜亂無章，它們以一種極其隱晦的方式，構(gòu)成了更為纖細、扭曲的筆畫，與表面光滑烏黑的墨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由于它們凹陷極淺，且被表面的黑色所掩蓋，正常光線下根本無從分辨。

“這是……”曾泰瞪大了眼睛。

“是陰刻！不，是比陰刻更精巧的暗刻！”墨硯先生聲音帶著顫抖，他取過一張極薄的白桑皮紙，小心翼翼地覆蓋在那片區(qū)域上，然后用一塊微濕的、裹著細棉的木塊，極其輕柔地在紙面上均勻按壓、磨拓。

片刻后，他揭下桑皮紙。只見紙上清晰地顯現(xiàn)出幾個模湖卻依稀可辨的反字！筆畫扭曲，充滿了惡意，正是那試墨紙上曾出現(xiàn)過的辱罵字跡的雛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曾泰失聲驚呼，“他們不是在墨里摻了東西寫字，而是在制作墨錠的模具內(nèi)側(cè)，提前用極細的鋼針一類工具，凋刻了這些反字紋路！壓制墨錠時，這些紋路就會印在墨體表面，形成肉眼難辨的凹陷。研磨時，這些凹陷處聚集的墨粉與正常處無異，書寫后也看不出。但墨跡干涸過程中，摻入的草木灰遇潮溶解，堿性溶液優(yōu)先浸潤這些有細微凹陷、結(jié)構(gòu)相對疏松的紋路區(qū)域，使其墨色發(fā)生變化，或暈染，或顯露出與周圍不同的色澤，這辱罵的字跡便如同‘顯影’般浮現(xiàn)出來！”

一條完整的、極其陰險狡詐的破壞鏈條，終于被清晰地揭露出來！篡改松煙原料，加入遇潮即化的草木灰；篡改墨模，暗藏惡毒反字。雙管齊下，確保貢墨在殿試等重要場合，因環(huán)境、考生緊張手汗等因素，必然出現(xiàn)問題，輕則毀掉士子前程，重則制造“天示兇兆”、“文字獄”般的恐慌，其心可誅！

狄仁杰面色沉靜，但眸中的寒意卻足以凍結(jié)空氣。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好精巧的算計，好惡毒的用心！此舉已非單純擾亂科舉，而是意圖動搖國本，離間君臣，其罪當誅！”

“恩師，如今證據(jù)確鑿，是否立刻查封松煙閣，擒拿墨衡及相關(guān)工匠？”曾泰激憤道。

狄仁杰卻擺了擺手：“稍安勿躁。墨模被篡改，絕非一兩個普通工匠所能為，必然有精通此道的核心人物參與，且很可能與幕后指使者單線聯(lián)系。墨衡作為少東家，是否知情，是主謀還是被利用，尚需查證。此刻貿(mào)然行動，若不能將其一網(wǎng)打盡，打草驚蛇，恐令首惡遁走，再難追尋。”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曾泰，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持我手令，秘密調(diào)取松煙閣所有工匠，尤其是負責模具制作、修繕、保管的匠人名錄及背景，重點排查近半年內(nèi)新入職、或有異常財務往來、或與外界不明人員接觸者。第二，想辦法弄到松煙閣制作此批貢墨時使用的所有墨模，尤其是刻有‘龍門貢品’字樣的那一套，暗中查驗，確認是否所有模具都被動了手腳。第三，加派人手，對墨衡進行十二時辰不間斷的嚴密監(jiān)視，記錄其所有接觸之人，尤其是夜間或僻靜處的會面?！?/p>

“學生明白！”曾泰知道事關(guān)重大，領(lǐng)命后立刻轉(zhuǎn)身離去，腳步匆匆。

值房內(nèi)只剩下狄仁杰與墨硯先生。狄仁杰看著桌桉上那拓印著反字的桑皮紙，以及那錠蘊含著惡意的貢墨，久久不語。

墨硯先生收拾著工具，感嘆道：“狄公，此等手段，可謂匠心……卻用在了邪路之上。凋刻此等微縮反字于模具之內(nèi)，非幾十年功力的老凋工不能為，且需對墨性、化學反應有極深了解。神都之內(nèi)，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數(sh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