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字帖（第1頁）

蒲州的案子結(jié)了之后，狄仁杰在萬泉縣衙把結(jié)案文書口述給曹敬宗，曹敬宗謄好蓋上府印，交給驛站發(fā)往刑部。次日一早，狄仁杰帶著李元芳離開了萬泉縣。阿弦留下的那只粗陶碗和那塊繡著“謝”字的靛藍土布，被狄仁杰一并帶回大理寺，鎖進了物證房的鐵柜里。鐵柜已經(jīng)塞得滿滿當當，他用力推了兩下才把柜門關(guān)嚴。

回到長安時已是八月底，早晚的風(fēng)開始扎骨頭。狄仁杰每天按時點卯、批公文、翻舊卷、喝茶，李元芳又去西市學(xué)會了挑胡瓜，蘇無名給金魚換了新名字，這回頭全換成了《莊子》里的，什么“北冥”“逍遙”，趙鐵頭聽了直搖頭，說這名字取得太懸乎，金魚聽了都不敢游了。

九月初三，狄仁杰在大理寺正堂坐堂，審了一樁西市胡商和本地布販的合同糾紛。雙方各執(zhí)一詞吵了大半個時辰，最后他從庫房里翻出一份三年前的過所記錄才把謊話拆穿。退了堂回到書房，蘇無名正蹲在門口給金魚換水，見他過來便站起來遞上一封剛到的公文。狄仁杰拆開掃了一眼——是河?xùn)|道晉州府發(fā)來的例行公函，說晉州府司倉參軍周彥之暴卒于任上，死因不明，晉州府法曹驗了又驗查不出任何頭緒。公函末尾附了仵作的驗尸格目，上面寫著——“死者面色如金紙，雙目圓睜，瞳仁散而不收。周身無外傷，十指甲床青黑。死前曾反復(fù)念叨‘字帖’二字?！?/p>

“字帖？”李元芳從旁邊探過頭來，“被字帖嚇死的還是頭一回見?！?/p>

狄仁杰沒有接話，把公文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周彥之，四十六歲，晉州府司倉參軍，正七品，管晉州府庫房。死的那天傍晚他一個人在書房里整理舊檔，仆役給他送夜宵時他還活著，隔了小半個時辰再去收碗，人已經(jīng)死在書案上了。書案上攤著一本舊字帖，字帖是從晉州府庫房里翻出來的，壓在庫房一堆舊文書底下不知多少年了。仵作在格目上注了一筆，這本字帖周彥之死之前一直在看，死之后字帖還攤開在他手邊。

狄仁杰看完公文便站起來從墻上取下大氅。李元芳問是不是要去晉州，狄仁杰說：字帖不會sharen，但看字帖的人被嚇死了，那本字帖上的字就值得看一看。他讓蘇無名留守大理寺，帶著李元芳和兩個差役出了長安城東門往晉州方向走。

晉州在河?xùn)|道，距長安六百余里，走官道過渭南、渡黃河、經(jīng)蒲州再往東北走兩日即到。九月初的河?xùn)|平原上高粱正紅，風(fēng)吹過去滿地的穗子沙沙響。狄仁杰騎在馬上難得地看了一會兒沿途的莊稼，說今年是個豐年。李元芳在后面叼著根狗尾草接了一句：豐年好，豐年案子少。狄仁杰沒有回頭，只是夾了夾馬肚子催馬往前走。

九月初七，他們到了晉州。晉州城不大，城墻是夯土的，城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晉州知府姓賀，叫賀敬之，是裴炎死后從洛陽調(diào)過來的，瘦長臉，三綹清須，站在府衙門口迎著狄仁杰，臉上的表情既不安又困惑。他說周彥之的遺體還停在府衙后堂，用冰鎮(zhèn)著，天氣雖然入了秋，白日里還是熱，不敢停太久。狄仁杰讓他直接帶去書房看現(xiàn)場。

周彥之的書房在晉州府衙西北角一進獨立的小院里，院門虛掩，門口守著兩個差役。狄仁杰推門進去，書房里的陳設(shè)保持著死者被發(fā)現(xiàn)時的原樣——書案上攤著一本泛黃的舊字帖，旁邊放著一盞油燈和半碗沒喝完的涼茶。他把字帖拿起來翻了翻，紙面發(fā)黃發(fā)脆，邊角被蟲蛀出好幾個小洞，封皮上寫著一個“裴”字。

“這本字帖是從哪里來的？”

賀敬之湊過來看了看?！爸軓┲軒旆慷嗄?，庫房里堆了好些前朝留下來的舊文書和舊賬冊，從來沒有人整理過。這本字帖大概是他整理庫房時翻出來的，夾在一堆舊檔中間。”

狄仁杰把字帖翻開，里面的字是手抄的館閣體，端正工整，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字帖抄的是《論語》選段，抄到一半忽然換了內(nèi)容——后半本不再是《論語》，而是密密麻麻的名單。他看了幾行之后把字帖放在桌上，說這本字帖的后半本不是字帖，是賬冊。抄字帖的人把字帖偽裝成練字的冊子，后半本記的全是神功元年弓弦調(diào)包案從涼州軍器監(jiān)到隴右前線沿途所有經(jīng)手人的名字、職務(wù)、經(jīng)手日期和數(shù)目。這不是裴明遠的名冊，不是鄭有祿的手札，也不是韓翃的名單——是劉士則本人記的原始賬冊。

李元芳湊過來看。“劉士則親手記的？他記這個干什么，不怕留把柄？”

“當官的大多有兩本賬，一本給朝廷看的假賬，一本給自己看的真賬。這本就是他的真賬。他記了所有經(jīng)手人的名字，不是為了留證據(jù)，是為了控制他們——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這本賬冊上，每個人都不敢背叛他。劉士則倒臺之后這本賬冊就失蹤了，原來一直壓在晉州府庫房里，被周彥之翻了出來?！?/p>

狄仁杰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行字墨色極新，不是劉士則的館閣體，是周彥之自己的筆跡，筆畫發(fā)抖，越寫越潦草——“字帖不可留。”他把這行字念出來之后抬頭環(huán)顧客廳，說周彥之不是被嚇死的，是被滅口的。他發(fā)現(xiàn)了這本字帖，知道自己發(fā)現(xiàn)了不該發(fā)現(xiàn)的東西。他還沒來得及銷毀字帖就死了。兇手先一步趕到了書房，用什么方法讓他看見了什么極可怕的東西，把他嚇死了，然后把現(xiàn)場偽裝成意外。字帖還攤在他手邊，兇手沒有拿走——不是忘了拿，是不敢拿。拿了字帖就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不拿字帖反而不會有人注意。他是怎么把一個大活人嚇死的？

他在書房里慢慢走動，目光逐一掃過書案、椅子、書架、墻上掛著的舊字畫。忽然停住了——書案對面的墻上掛著一幅字，裱得極工整，字跡端正清瘦，收筆處微微往上挑。那是韓翃的手法，寫得極好，寫的是《論語》里的一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p>

他讓人把這幅字取下來。字幅背面裱糊的夾層里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麻紙，上面只有一行極小的館閣體：“字帖中所列之人，尚有多人在世。此帖若出，必有人死?！睕]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畫了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