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凈師太的回信送到長安那天,狄仁杰正在大理寺書房里翻看從西市鄭鐵匠鋪搜回來的藏匿者名冊。蘇無名把信遞過來時他拆開只看了一眼,就把名冊放下了。
“阿骨。守鼓人阿氏的侄子?!?/p>
李元芳正蹲在門口磨刀,聞言抬起頭?!熬褪勤w赟名單上最后一個名字?那個被涂黑的月氏兵?”
“就是他?;蹆魩熖f,阿骨是阿氏的親侄子,神功二年圍營時他也在場?;鹌鹬笏й櫫耍率先硕家詾樗懒?。鄭有祿查了這么多年都沒查到他,趙赟替他瞞了——那行月氏文是趙赟親手涂黑的?!钡胰式馨研欧旁谧郎?,“鄭阿大用連環(huán)扣殺胡二,不是為了收債。他是在發(fā)信號。軍中連環(huán)扣是左武衛(wèi)的捆俘手法,神功二年那一隊的人看到這個繩扣就知道是舊友在召喚。鄭阿大在告訴阿骨——我在這里,債在這里,你來不來。”
“可是阿骨為什么要躲這么多年?他又沒有點火?!?/p>
“他握著火把。他站在隊末,手里握著火把,看著他姑姑被火焰吞沒。他什么都沒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他穿著唐軍軍服,動了就是叛變,趙赟會當(dāng)場砍了他?;饻缌酥笏й櫫耍懔诉@么多年,不是怕被人追債,是沒臉見人。”
狄仁杰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天已經(jīng)黑了,院子里的兩棵小樹在夜風(fēng)里簌簌作響。他轉(zhuǎn)過身,讓李元芳馬上帶人去西市鄭鐵匠鋪再搜一遍,看看有沒有暗格或密信,又讓蘇無名去左武衛(wèi)查神功二年那一隊里還有沒有別的月氏兵。兩個人應(yīng)聲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先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封從鄭鐵匠鋪灶臺底下找出來的信。信沒有封口,紙面沾著油漬和炭灰,折痕磨得快要斷了。狄仁杰展開信,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左手寫的。
“阿骨吾兄,多年不見,弟知你還活著。胡二已收,名單上還有三人,收完之后弟便離開長安。吾兄若還記得月氏舊營祠堂外那面鼓,便來西市第七巷——弟在那里等你。弟阿大。”
“鄭阿大一直在給阿骨寫信。他不知道阿骨在哪里,但他知道阿骨看得見這些信?!钡胰式馨研欧旁谧郎?,“他殺胡二,用連環(huán)扣,都是信號。他在第七巷點燈,坐在那里等,等的不是胡二斷氣——是阿骨現(xiàn)身。阿骨來了沒有?”
“末將問過第七巷附近的小販,胡二死的那天晚上巷口沒有人出現(xiàn)過。阿骨沒有來?!?/p>
“他會來的。鄭阿大把名單上剩下的人全殺光了他也不會停。他不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還沒想好怎么面對。他握火把站在祠堂外面,看著自己的姑姑被火燒死,看著釋月被砍斷手,看著阿紈被打斷腳筋,他什么都沒做。這么多年他隱姓埋名活下來,不是怕死,是不知道怎么開口說第一句話?!?/p>
李元芳沉默了一會兒?!澳俏覀冊趺凑业剿俊?/p>
“不用找。等鄭阿大收下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出現(xiàn)。他不是來阻止,也不是來幫忙——他是來收自己的債。他欠釋月一句話,欠阿紈一句話,欠他姑姑一句話。這句話在肚子里憋了這么多年,再不說就要爛了?!?/p>
蘇無名從外面回來,手里捧著左武衛(wèi)的軍籍冊子。他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著一個名字讓狄仁杰看。神功二年左武衛(wèi)涼州駐防花名冊補錄頁上登記有一個叫“阿骨”的月氏輔兵,入伍年月和趙赟名單吻合,退役年月欄是空白的——沒有退役記錄,只注了四個字:“陣前失蹤?!眱宰优赃呥€夾著一張小紙條,是多年前崔湜夾進(jìn)去的,上面只有一行館閣體:“此人未死,勿追。追則舊案翻?!?/p>
“崔湜早就知道阿骨還活著。他不但沒有追查,還替阿骨打了掩護。不是良心發(fā)現(xiàn)——是怕阿骨被追查出來,月氏舊營的事就會被翻出來。阿骨是唯一一個在場的月氏兵,他的證詞能推翻整個弓弦案對月氏舊營的定論?!钡胰式馨鸭垪l放在桌上,“韓翃也知道阿骨還活著,他的名單上沒有阿骨。鄭有祿也知道,趙赟的那份名單他也查了很多年,他查到了阿骨的身份但放過了他。這些收債人一個接一個地放過了阿骨,不是因為他不欠債——是他欠的債太重了,重到?jīng)]有人忍心去收?!?/p>
幾天后,杜佑派人送來一份急報。西市又出事了——第七巷往東半里,寶通錢莊的掌柜錢萬通死在自家后院里。死法完全一樣:四肢被連環(huán)扣綁住懸空吊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嘴里塞著一塊靛藍(lán)土布,布上繡著一個“錢”字。旁邊放著一只粗陶小罐,罐底刻著一個“鄭”字。錢萬通的罪名也在藏匿者名單上——“神功二年春,匿涼州軍器監(jiān)采買二人,收銀五十兩。”
狄仁杰趕到錢家后院時,何仵作已經(jīng)把尸體放下來了。他蹲在地上檢查連環(huán)扣,忽然發(fā)現(xiàn)繩扣的系法和胡二身上不一樣——有一個扣打反了。連環(huán)扣是軍中捆俘的標(biāo)準(zhǔn)手法,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打法,打反一步整個繩結(jié)就會松散。鄭阿大在左武衛(wèi)待過,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殺錢萬通的人不是鄭阿大。
李元芳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細(xì)節(jié)?!斑@繩扣不是一個人系的。有人學(xué)鄭阿大的手法,但沒學(xué)到位。鄭阿大殺胡二的時候每個扣都是對的,到了錢萬通身上忽然打反了,說明動手的另有其人。是不是阿骨?”
“不是阿骨。阿骨也是左武衛(wèi)出身,他的連環(huán)扣不會打反。這個打反的扣是故意留的,做的人想讓別人知道他不是鄭阿大,但又要讓人以為他是鄭阿大?!?/p>
狄仁杰把粗陶小罐翻過來,罐底那個“鄭”字比胡二那只罐子上的刻痕更淺更細(xì),是用刀尖匆匆劃了幾道就停手了。他把罐子放在地上,站起來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干上刻著一行字,收筆微微上挑——是韓翃的手法??痰氖恰板X萬通,匿弓弦案逃犯二人。今以繩還繩。”字的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韓翃的刻法,是用左手歪歪扭扭劃上去的:“阿骨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