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是,當(dāng)耳膜習(xí)慣了那最初的悶響與亂顫后,潛藏在嗚咽聲底層的旋律,竟慢慢浮出水面。
「靜和娘娘坐蓮臺慈眉善目」
那是《靜和娘娘頌》的調(diào)子。
一字一頓,拖得極慢,音節(jié)如同布片,被捏緊了狠狠拉扯、撕裂、扭曲!這旋律不再莊嚴(yán)慈悲,不再讓人安心,而是透著一種根植于古老信仰深處的恐怖與怨毒,如同萬人合唱的詛咒,被活活焚化在香灰中的夢魘,在此刻悄然復(fù)甦!
方回眼球劇烈震顫,視網(wǎng)膜早已模糊成一片烏霧。他像被拋入沸水中的魚,猛地?fù)P起頭發(fā)出一聲撕裂喉嚨的慘叫!
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像人類發(fā)出的。雙手瘋狂地扣住頭顱,指甲已深深掐入頭皮,血與汗混著泥滴順著臉側(cè)滑下。他整個人如同即將爆裂的高壓罐,從脊骨到胸膛,再到胃袋,全身每一處器官都在絞痛、痙攣、反噬!
他乾嘔著,卻早已無物可吐,只有劇烈的窒息與喉頭破碎的腥甜在持續(xù)摧毀理智。
連蓮的影像,如同被撕裂重組的投影,在他的腦海里高速閃爍。
一會兒是她在茶棚中遞來茶盞的手指,素白微涼;
一會兒,是她站在枯槐下回首時,銀簪蓮花在月光中冷冷閃爍;
他分不清連蓮是人是鬼,是施恩還是索命者。世界在這旋律與氣味的壓迫下,開始解構(gòu)、崩潰!
泥水早已濕透了他的衣服,夾著苔蘚的腐質(zhì)貼滿臉頰。他的意識在極限的邊緣劇烈搖晃,每一次頌歌都像一記重錘,敲碎他理智的碎片。他咬牙,指節(jié)撐地,卻連一寸都撐不起來。他曾想牢牢記住的——母親哽咽時的眼神、一樂嘴角那抹倦懶背后的堅定、許幼煙手中殘頁上的詭文此刻如被黑水泡爛的紙張,一捏就碎。
他試圖挪動,試圖睜眼。就在意識即將崩潰的最后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震——
不是來自洞內(nèi),而是洞邊。
他瞥見行云先前撬開的那塊巨型青石,在厚重的膿苔底下,竟露出了一角被歲月與痛苦一同打磨過的痕跡。那不是刻紋,不是浮雕,也不是祭文。
一道完完整整的、人形的凹痕。
不過,那不是一具「嵌入」的尸骸,而是一個被「壓入」石中、幾乎與青石融為一體的成人側(cè)臥姿態(tài)的輪廓。那人緊緊蜷曲,頭部微側(cè),雙臂抱膝,整個姿勢近乎胎兒。
那是石的深處,不知是誰,不知何時被壓進(jìn)其中,彷彿成為了這塊「供奉之石」的一部分。
而那石邊緣的顏色更深,幾乎泛黑。
從泥色青石的紋理中滲出的,是沉淀千百年的紅,是凝結(jié)無數(shù)哀怨的血,是根本無法輕易抹去的——
一滴濁淚從方回臉頰緩緩滑落,落入濕泥中,瞬間與腐水混為一體。他的最后一縷神識,像折翼的蛾,撲進(jìn)了那人形凹痕深處的幽黑,然后被徹底吞沒。
整個人如一具空殼,重重癱倒,雙眼無神地睜著,卻不再看見任何光。
唯有那支不死不休的娘娘頌歌,依舊低低地,盤旋在他耳廓,與血液一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