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復(fù)活_第六章 鞋匠（第4頁）

　　“這得好好考慮考慮，他經(jīng)受得住這趟旅行嗎？”洛里先生問道。

　　“總比留在這座城里好，這里對他來說真的太可怕了?！?/p>

　　“說得對，”德法爾熱說道，他正跪著一面查看，一面傾聽，“總比留在這兒好。不管怎么說，馬奈特先生都是及早離開法國為好。要不要我去雇一輛馬車和幾匹驛馬來？”

　　“這是業(yè)務(wù)，”洛里先生說，他又恢復(fù)了他那有條不紊的態(tài)度，“要是有業(yè)務(wù)上的事要辦，還是我去辦為好?！?/p>

　　“那你們?nèi)グ?，讓我們留在這兒?！瘪R奈特小姐催促說，“你們看，他已經(jīng)很平靜了，把他留給我照看，你們用不著擔(dān)心。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最好把門鎖上，免得有人來打擾，我保證你們回來時會看到他像現(xiàn)在這樣安靜。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好好照看他，一直等你們回來，然后我們馬上把他帶走。”

　　洛里先生和德法爾熱都不大贊成這個辦法，主張他們兩人中留下一個?？墒翘炜旌诹耍瑫r間緊迫，不但要去找好馬車，還得辦妥旅行證件。最后，他們倆只好匆匆忙忙地分工，分頭去辦了。

　　隨后，夜幕漸漸降臨，女兒把頭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緊靠在父親身旁，守護(hù)著他。夜色愈來愈濃，他們倆都安安靜靜地躺著，直到一線燈光從墻縫中透了進(jìn)來。

　　洛里先生和德法爾熱先生已經(jīng)做好旅行的一切準(zhǔn)備，不僅帶來了旅行斗篷和其他衣著，還帶來了面包、肉、酒和熱咖啡。德法爾熱先生把這些吃的東西和拿著的燈放到鞋匠的板凳上（閣樓里除了僅有一張用草墊鋪的小床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了），然后和洛里先生一齊把囚徒喚醒，扶他站了起來。

　　他臉上露出一副驚恐不安和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再聰明的人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他是不是還記得他們和他說的話，他是不是明白他已經(jīng)獲得自由，這些全不是人的聰明才智所能解答的問題。他們想方設(shè)法跟他說話，可是，他那么慌亂不安的神情和久久答不出話來的模樣使他們對他的神志不清感到害怕，一致同意暫時不再去煩擾他。他時而有一種狂亂的舉動，失神地用雙手緊抱住自己的頭，這是以前不曾見過的。不過，他一聽到女兒的聲音，就顯得有點兒高興，每當(dāng)她說話時，他總是朝她轉(zhuǎn)過頭去。

　　他長期以來習(xí)慣于服從強(qiáng)制的命令，這時也以這種順從的態(tài)度吃喝了別人給他的東西，穿戴上別人給他的斗篷和其他衣著。他爽快地讓女兒挽住他的胳臂，還用雙手拉住——緊緊抓住——她的手。

　　他們開始下樓。德法爾熱先生提著燈走在前頭，洛里先生則走在這小小行列的末尾。他們沿著那長長的主樓梯剛走下幾級，囚徒就停了下來，目不轉(zhuǎn)睛地朝屋頂和四周的墻壁看著。

　　“你記得這個地方嗎，父親？還記得上來的事嗎？”

　　“你說什么？”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重復(fù)，他就喃喃地做出了回答，仿佛她已經(jīng)重復(fù)問了一遍。

　　“記得？不，我不記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p>

　　很明顯，他已經(jīng)不記得他是怎樣被人從監(jiān)獄帶到這間房子里的了。他們聽見他在嘟囔著“北樓一百零五號”，當(dāng)他朝四周查看時，顯然是在尋找那長期禁錮他的城堡的墻。下到院子里，他又本能地放慢了腳步，仿佛在等著放吊橋。這兒沒有吊橋，他只看到一輛馬車停在空曠的大街上，他馬上放開女兒的手，又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頭。

　　門口沒有人群聚集，就連那么多窗戶里也見不到一個人影。街上冷冷清清，異常寂靜，沒一個偶爾過往的行人。只能見到一個人，那是德法爾熱太太——她靠在門柱上自顧自地編織著，什么也沒有看。

　　囚犯已經(jīng)坐進(jìn)馬車，她的女兒也跟著坐進(jìn)去了，可是洛里先生的腳剛踏上馬車踏板，就停了下來，因為鞋匠凄凄切切地要起他的制鞋工具和沒做完的鞋來。德法爾熱太太馬上朝她丈夫高喊，她去取。說著，她一邊編織，一邊穿過院子走進(jìn)暗處。她很快就拿來了這些東西，遞進(jìn)車?yán)铩缓笥至⒖炭吭陂T柱上編織，什么也沒有看。

　　德法爾熱先生爬到車夫的座位旁，說了句“去關(guān)卡”！車夫響亮地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就在暗淡搖曳的車燈燈光照耀下，轔轔地向前駛?cè)ァ?/p>

　　在搖曳不定的燈光照耀下——燈光在比較平坦的路上亮些，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暗些——馬車駛過了亮堂堂的店鋪、衣著鮮艷的人群、燈光輝煌的咖啡館和戲院，最后來到一個城門口。有幾個士兵提著燈站在哨所那兒?！澳贸鲎C件來，過路的！”“請看吧，長官?！钡路枱嵯壬贿呄萝?，一邊說著，隨后鄭重其事地把他拉到一邊，“這些就是車?yán)锬俏话装l(fā)老先生的證件，他們把他連同這些證件一起交托給我，這是——”他放低了聲音。那些軍用提燈中出現(xiàn)了一點兒**，接著，一只穿著軍裝的胳臂舉著一盞燈伸進(jìn)馬車照了照，手臂的主人用異乎尋常的目光看了看白發(fā)老先生。“好了，走吧！”穿軍裝的人說?！霸僖?！”德法爾熱先生說。于是馬車?yán)^續(xù)前行，在那微弱的、越來越暗的、搖曳不定的燈光照耀下，來到了廣袤無際的星空下。

　　在這亙古不變的滿是星光的蒼穹下，星星看上去離我們這個小小的地球是那么遙遠(yuǎn)。據(jù)有學(xué)問的人說，它們的光芒是否照見了我們這個地球——宇宙空間中一顆既有苦難又有業(yè)績的微粒——尚難肯定，到處都還是幢幢夜影。從出發(fā)開始到黎明，在這整個寒冷不安的旅途中，那些幻影又在洛里先生耳邊竊竊地問了起來——他坐在這個從墳?zāi)估锿诔鰜淼娜嗣媲?，心里想著，這個人的哪些智能已經(jīng)喪失殆盡，哪些還能恢復(fù)如初——依舊是那個老問題：

　　“我想，你是想復(fù)活的吧？”

　　依舊是那句回答：

　　“我說不上?！?/p>

　?。ū菊峦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