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上?!?/p>
“要我?guī)齺硪娔銌??你愿意見她嗎??/p>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多種多樣,而且是自相矛盾的。有時灰心喪氣地回答:“等一等!要是馬上見到她,會要了我的命的。”有時又滿懷柔情,淚如雨下地說:“帶我去見她吧!”有時則瞪著眼,迷惑不解地說:“我不認識她。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p>
在想象中做了這么一番交談之后,這位旅客又在幻覺中使勁兒地挖呀,挖呀,挖呀——一會兒用一把鐵鍬,一會兒用一把大鑰匙,一會兒用自己的雙手——要把這個可憐的人挖出來。終于挖出他來了,臉上、頭發(fā)上都沾著泥土,他可能突然倒在地上,化成塵土。旅客頓時驚醒,放下車窗,讓現(xiàn)實中的雨和霧打在自己的臉上。
可是,就在他出神地凝望著雨霧,凝望著車燈游移的光斑,以及那一顛一顛向后退去的路邊樹籬時,車外的幢幢夜影和車內的幢幢幻影又漸漸混成一片了。圣堂柵欄門旁那家真實的銀行、往日里那些真實的買賣、那些真實的保險庫房、那封專差給他送來的真實的快信、那捎回去的真實的口信,一一在他的眼前隱現(xiàn)。那張幽靈般的面孔再次在其中顯現(xiàn),于是他又跟他攀談起來。
“埋了多久了?”
“快十八年了?!?/p>
“我想,你是想復活的吧?”
“我說不上。”
挖——挖——挖,一直挖到另外兩位旅客中有一位不耐煩地用動作示意,要他拉上車窗,他才把胳膊牢牢地套在皮圈里,面對著那兩個昏睡的人形揣摸起來。不久,他又神思恍惚地拋開了他們,重又溜進那家銀行和那座墳墓了。
“埋了多久了?”
“快十八年了。”
“你已經完全放棄被人挖出的希望了嗎?”
“早就放棄了?!?/p>
這位疲憊不堪的旅客一覺醒來,只見天已大亮,深夜的幢幢幻影早已不知去向??墒?,這些話就像剛說過一樣,話音仍在他耳邊縈繞——像他在現(xiàn)實生活中聽到過的一樣,清清楚楚地留在耳邊。
他拉下車窗,望著窗外剛剛升起的朝陽。車外是一片剛犁過的土地,地頭還留著從馬身上卸下的犁鏵。再遠處,是一片幽靜的矮樹林,林中還有許多火紅和金黃的葉子掛在枝頭。大地雖然寒冷潮濕,天空卻一片晴朗,太陽正冉冉升起,燦爛、寧靜而又美麗。
“十八年!”那位旅客望著太陽說道,“慈悲的造物主啊!被活埋了整整十八年?。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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