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線_第十五章 編織（第2頁）

　　“憑他那高大的個子，”修路工輕聲回答，指著自己的鼻子，“那天傍晚，侯爵老爺問我：‘說，他是什么模樣？’我回答說：‘像幽靈一樣高大?！?/p>

　　“你應(yīng)該說，矮小得像個侏儒?！薄把趴硕枴闭f。

　　“可我哪兒知道呢！那時候他還沒干那事，也沒向我吐露過心里的秘密。聽我說！就連在那種時刻，我也沒有出來做證。侯爵老爺站在我們的泉水邊，拿手指著我說：‘把那家伙給我?guī)н^來！’我可以保證，先生們，我什么也沒說?！?/p>

　　“他這是實話，雅克，”德法爾熱對打斷修路工話的人嘟囔了一句，“接著說吧。”

　　“好的！”修路工神色詭秘地說，“那個大個子跑了，他們到處抓他——抓了幾個月？九個月，十個月，十一個月？”

　　“幾個月沒關(guān)系，”德法爾熱說，“總之，他藏得很好，可最后還是不幸地被抓住了。往下說！”

　　“那天我又在山坡上干活兒，太陽又快下山了，我正在收拾家什，準(zhǔn)備下山回家。當(dāng)時，山下已經(jīng)黑了，我一抬頭，就看見六個當(dāng)兵的正翻過山梁走過來，他們押著一個反剪雙手的大高個兒男人——兩條胳臂綁在身子兩邊——就像這樣！”

　　他用他那頂不可或缺的帽子比畫著，演示出那人雙臂綁在兩側(cè)、繩結(jié)打在背后的樣子。

　　“我站在路邊，先生們，緊挨我那堆修路石頭，看那些當(dāng)兵的押著犯人走過（那條路很僻靜，什么光景都值得一看）。起初他們沒走近時，先生們，我只看見六個當(dāng)兵的押著一個反剪雙手的高大漢子，幾乎只看見他們黑乎乎的輪廓——除了在對著下山的太陽一面時，有一道紅邊。我

　　看見他們長長的影子像巨人的影子一樣落在路對面的山洼里和山坡上。我還看見他們渾身塵土，腳步沉重，每走一步就塵土飛揚。直到他們走到我跟前時，我才認(rèn)出那個大漢，他也認(rèn)出了我。唉，他要是能像上回那樣再次跳下山岡，那該多好??！上回那個傍晚，我就是在離那兒不遠(yuǎn)的地方碰上他，看著他跳下去的?！?/p>

　　他繪聲繪色地說道，仿佛此刻就在現(xiàn)場，顯然，他當(dāng)時看得十分真切，也許他這一輩子所見的事就不多。

　　“我沒讓那些當(dāng)兵的看出我認(rèn)識這個大漢，他也不讓他們看出他認(rèn)識我。我們只是用眼色示意，彼此心照不宣?！?！’那個領(lǐng)頭的指著村子說，‘快點兒送他進(jìn)墳?zāi)梗　谑撬麄兗涌炝四_步。我在后面跟著。由于綁得太緊，他的兩條胳臂都腫了，他的木鞋又大又笨重，走路一瘸一拐的。因為他一瘸一拐，走得慢，他們就拿槍逼著他快走——就像這樣！”

　　他學(xué)著做出用槍托逼著人往前走的樣子。

　　“他們像瘋子賽跑一樣奔下山時，他摔倒了，當(dāng)兵的狂笑著，又把他拖了起來。他臉上淌著血，滿臉是土，可是沒法兒擦，當(dāng)兵的見了又狂笑起來。他們押著他走進(jìn)村子，全村人都跑出來看。他們押著他走過磨坊，走上崖頂?shù)谋O(jiān)獄。全村的人都看見監(jiān)獄的門在黑暗中打開了，把他吞了進(jìn)去——就像這樣！”

　　他使勁兒張大嘴，然后猛地合上，牙齒“咯”地響了一聲。德法爾熱見他不愿影響模仿效果，閉嘴不作聲了，便趕忙催促說：“說下去，雅克?！?/p>

　　“全村的人，”修路工踮起腳，壓低嗓門兒繼續(xù)說，“都退了回來，大家在泉水邊悄悄地議論了一番，后來就散開回家睡覺了。全村的人都夢見了被鎖在崖頂監(jiān)獄里的那個不幸的人，關(guān)進(jìn)那個監(jiān)獄，就別想活著出來了。第二天早上，我扛著工具、啃著黑面包去上工，半道上去監(jiān)獄外面轉(zhuǎn)了一圈。我看見了他，他被關(guān)在高處的一只鐵籠子里，朝外張望著，還像頭天晚上那樣滿身血污和塵土。他雙手綁著，沒法兒向我招手；我不敢叫他，他像死人一樣定神地看著我?！?/p>

　　德法爾熱和那三個人陰郁地對視了一眼。當(dāng)他們在聽這個鄉(xiāng)下人敘述時，全都露出陰沉壓抑、復(fù)仇心切的神色。他們的態(tài)度既顯得神秘，又顯得威嚴(yán)。那神氣儼然是個臨時的法庭。“雅克一號”和“雅克二號”坐在那塊舊草墊上，都用手支著下巴，眼睛盯著修路工；“雅克三號”在他們身后單腿跪著，同樣全神貫注，他那激動不安的手不時撫摩著嘴角鼻旁纖細(xì)的脈絡(luò)。德法爾熱站在他們和由他安置在窗前亮處的敘說者之間，他一會兒看看敘說者，再看看他們?nèi)?，一會兒看看他們，然后又看看敘說者。

　　“接著說吧，雅克。”德法爾熱說。

　　“他被關(guān)在那只鐵籠子里好幾天，村民們因為害怕，只敢偷偷地看看他。不過，他們總是從遠(yuǎn)處朝崖頂?shù)谋O(jiān)獄張望。到了傍晚，干完一天的活兒，大家聚在泉水邊閑聊時，都將臉轉(zhuǎn)向監(jiān)獄的方向。早先，他們總是朝驛站方向看的，如今都轉(zhuǎn)向監(jiān)獄的方向看了。人們在泉水邊悄悄地傳說，那人雖然被判了死刑，但不會執(zhí)行，巴黎已經(jīng)有人請愿，說他是因為兒子被害慘死才氣瘋的。據(jù)說已有人向國王呈交了請愿書。情況到底怎么樣，我哪兒知道？這有可能。興許是這樣，興許不是這樣?！?/p>

　　“聽我說，雅克，”“雅克一號”神情嚴(yán)肅地插話說，“的確向國王和王后呈交過請愿書。這兒的人除了你，全都親眼看見國王接了那份請愿書，當(dāng)時他正和王后并排坐在輦車上。冒著生命危險沖到輦車前去呈交請愿書的，就是你眼前的這位德法爾熱?！?/p>

　　“再聽我說，雅克，”單腿跪著的“雅克三號”又插嘴說，他的手指一直撫摩著嘴角鼻旁纖細(xì)的脈絡(luò)，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仿佛急于要得到什么東西——但既非吃的，也非喝的，“那些騎馬的和步行的衛(wèi)兵把呈交請愿書的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痛打了一頓。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先生?！?/p>

　　“那就接著說吧?！钡路枱嵴f。

　　“另外，他們還在泉水邊悄悄地傳說，”鄉(xiāng)下人接著往下說，“把那人押到我們鄉(xiāng)下來，為的是要就地處死他，而且肯定要把他處死的。人們甚至傳說，那是因為他殺了侯爵老爺，而老爺是佃戶——或者是農(nóng)奴，隨你怎么說吧——的父親，所以要把他按殺父罪論處。有個老人在泉水邊對我們說，處決這種犯人時，先把他拿刀的右手活活地?zé)?，再在他胳膊上、胸口和腿上撕開皮肉，往傷口里澆灌煮沸的油、熔化的鉛水，熾熱的松脂、蠟和硫黃，最后才由四匹壯馬分尸。那老人還說，當(dāng)年一個想暗殺先王路易十五的人真的就是被這樣處死的。不過，我怎么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我又不是個有學(xué)問的人?！?/p>

　　“那你再聽著，雅克！”那個不住地用手摸臉、一副渴望神色的人說道，“那犯人的名字就叫達(dá)米安，的確像傳說的那樣，光天化日之下，在巴黎街頭被公開處死。在趕來觀看這次處決的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班雍容華貴、打扮入時的貴婦人，她們興致勃勃、聚精會神地一直看到最后——看到最后，雅克，一直到天黑，他的兩條腿和一只胳膊都沒了，可人還在喘氣哩！這是在——喂，你多大了？”

　　“三十五。”修路工回答，他看上去有六十歲。

　　“這是在你十多歲時的事，你本可以看到的。”